小乙端坐在那张略显古拙的木凳上，听着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响，心中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之感。
他万万没有料到，在这风雪呼啸、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北邙苦寒之地，在这座充斥着刀光剑影与阴谋算计的萨鲁城中，竟然还能寻得一丝血脉相连的温情。
那位在外界传闻中犹如杀神降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欧阳老将军，此刻落在小乙眼中的，却只是一个会为了妻子思乡之情而红了眼眶的远房姑公。
而这位半生戎马、见惯了生死更迭的北邙老将，对小乙那堪称波谲云诡的坎坷经历，亦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极大的赞许与心疼。
欧阳秦坤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在此刻溢满慈祥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脊梁笔直的少年。
“真想不到你这般稚嫩的年纪，那原本该是在锦衣玉食中无忧无虑长大的肩头，竟已扛过了这般沉重得连老夫都要为之动容的风刀霜剑。”
老将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仿佛裹挟着北邙数十年的风雪。
“既然你这孩子历经九死一生来到了我这欧阳府，那便不要与老夫见外了，不妨直截了当地说说，究竟想让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的姑公，为你做些什么？”
然而，还未等小乙将心中那盘算已久的腹稿说出口，一直静坐一旁、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娄先生，却是不紧不慢地抢先开了腔。
“欧阳老将军久居这北邙庙堂之高，又手握重兵，不知可曾听闻，那南宫桀前些时日，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定下了一桩惊动各方的婚事？”
娄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在这静谧的屋子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荡起了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涟漪。
欧阳秦坤闻言，那原本柔和下来的花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一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凌厉气态隐隐从他身上复苏。
“老夫与那南宫桀，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之间更并无联系。”
“恕老夫这耳朵平日里只听得进战马嘶鸣，实在孤陋寡闻得很，未曾听说过他南宫家这等儿女情长的琐碎闲事。”
娄先生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直直迎上了老将军的目光。
“欧阳将军这般回答，看来外界传闻非虚，将军您果真是那位南宫傲的坚定拥趸了？”
欧阳秦坤冷哼一声，那粗糙的大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震得那两本蓝色的经书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娄先生，老夫是个只认刀枪的粗人，向来最烦你们这些文人谋士弯弯绕绕、夹枪带棒的那一套。”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还请先生抛开那些云遮雾绕的试探，直截了当地说个明白吧。”
娄先生微微颔首，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既然欧阳将军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言了，这南宫桀那位传闻中的准女婿，不是别人，正是您眼前这位历经千辛万苦才与您相认的亲侄孙。”
这句话犹如一道平地惊雷，在这间原本被温情填满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欧阳秦坤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眼瞬间瞪得犹如铜铃一般，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什么？”
“你这孩子……竟然是南宫桀那老匹夫的……”
老将军的话语被震惊生生截断，他死死地盯着小乙，似乎想要从这少年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娄先生适时地向后靠了靠身子，将那如同聚光灯般的视线焦点，重新交还给了小乙。
“欧阳将军，此事牵扯甚广，其中的弯弯绕绕与因果宿命，还是让殿下自己亲口向您道明吧。”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自己此行最难跨越的一道天堑，却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关卡。
他迎着姑公那复杂到了极点的目光，将自己与南宫红菱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相知，又是如何在生死关头结下那份割舍不断的羁绊，娓娓道来。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此次不远万里、冒着风雪与杀机来到这北邙萨鲁城的真正原因，也就是为了替南宫桀破局、为了那份承诺与情义，统统掰开揉碎了，摆在了欧阳秦坤的面前。
欧阳秦坤静静地听着，那原本因为认亲而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无形巨手突然抽走了全部精气神的破败皮囊。
他的脊背一点点佝偻了下去，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眸子，也逐渐蒙上了一层灰败与挣扎的阴霾。
待到小乙将最后一个字说完，屋子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欧阳秦坤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半晌都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静得可怕，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停止了流转。
唯有那放置在屋子中央的火盆里，几块被烧得通红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噼里啪啦的爆裂响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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