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片叶子完全展开的那个午后,山谷口来了两个陌生人。不是从东边来的,不是从南边来的,不是从西边来的,也不是从北边来的。他们从天上来的,和坦禹一样,脚踩在半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像踩着透明的台阶。格隆队长站在山脚,手按在斧柄上,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人。他没有喊,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两个人走到地面,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不是金的,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很高,比格隆队长还高半个头。她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眼睛是黑的,很黑,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没有光。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白的,不是银白,是骨白,像用骨头磨成的。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比她矮一个头,但肩膀很宽,手很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洗不掉。他没有带武器,手里攥着一根杖,和树皮一个颜色。
莉亚从藏库里跑出来,站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她把涂鸦本抱在怀里,没有翻开。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黑得看不见底,看着那个男人的手,粗糙得像老穆拉丁的锤柄。她把本子抱紧了一点。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得很快,它们在认,认得这两个人——不是敌人,不是朋友,是没见过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比铁城远,比东边的珠子远,比南边的石头远,比西边的影子远,比北边的风远。他们走的路,不是树画的路,是另一条。
那个女人走到树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四十二片,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五颜六色的、灰的、银白的、橘红的,在风里晃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剑很轻,插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叫殷。”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在念一首很短的歌。“他叫岩。我们从天上来。不是坦禹来的那个天上,是更远的天上。走了很久。走到这里。”
卡拉斯看着她。“来干什么?”
殷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在她手下颤了一下,那些叶子同时沙沙响,比平时更响,像在说话。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手心里留下的印子。印子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来看树。来看书。来看那些住进来的东西。看完了就走。”
“走哪去?”
殷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扒开树根旁边的土,露出那本书。书合着,封皮上的“记”字在她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把手指按在“记”字上,字在她指尖下烫了一下,然后凉了。她把书从土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我记了一辈子。记了所有。够了。下面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到第十五页。第十五页上写满了字,金的、银的、红的、黑的、白的、灰的、透明的,各种颜色,各种笔迹。页角那个“我”字在她眼前亮着,银白色的,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她把书合上,放回土里,用土盖住。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卡拉斯。
“书里的字,有天上的字。不是你们写的,是树写的。树看见的东西,比你们多。它看见了天上还有路。比你们走过的路都远。”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站在殷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们从天上来的,天上还有路?”
殷点了点头。“有。比坦禹来的那个天还高。走到那里,能看见更远的东西。比东边的珠子远,比南边的石头远,比西边的影子远,比北边的风远。比井底的空还远。”
老穆拉丁把锤子挂回腰间,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画了那条路吗?”
卡拉斯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四面八方爬。最远的那根已经不在铁城了,不在东边,不在南边,不在西边,不在北边,不在天上。它在更高的地方,高到他感觉不到根尖在哪里。但根尖上缠着一样东西,不是路,是光。很弱,很远,像一颗快要灭的星。
“树画了。还没画完。”卡拉斯把手收回来。
殷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感觉着那些根往更高的地方爬,感觉着根尖上那团光。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
“画不完。太高了。根爬不上去。要人去走。”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殷面前。他把黑刃短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那条灰线在跳,和树干上那颗珠子的节奏一样。他把刀插回腰间,看着殷。
“路在哪?”
殷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但她看的不是那些云,是更高的地方,高到看不见的地方。“在天上。比坦禹来的那个天还高。比云高,比风高,比星星高。走到那里,能看见树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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