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夏至已过七日。
济南城外十里的南军营寨,在烈日的炙烤下像一只脱水的困兽。帐篷低垂,旗帜萎靡,连巡哨的士卒都躲在稀疏的树荫下,懒得动弹。
李景隆独自坐在帐中。
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是李诚从德州带出来的旧书。他翻到《告子下》那一章,“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几行字被汗渍浸得发黄。
他看了很久。
没有读进去。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国公爷!天使到——陛下的旨意!”
李景隆手中的书页轻轻一颤。
他合上书,起身。
走出帐外时,日光刺得他眯起眼。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从马背上下来,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那太监他认得——司礼监的堂帖官王公公,洪武年间就在御前当差,是个老人。
王公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曹国公,别来无恙。”
李景隆还礼。
“王公公远来辛苦。”
王公公没有多寒暄,从锦盒中取出黄绫圣旨。
“征虏大将军李景隆接旨——”
李景隆跪伏于地。
身后,平安、陈安及众将齐齐跪倒。
王公公展开圣旨,声音清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征虏大将军李景隆,自去岁出师,久历戎行,勤劳王事。今召卿回京述职,面陈军务。所部兵马暂留济南,听山东布政使铁铉节制。卿其速来,毋负朕望。钦此。”
李景隆伏在地上,额头触着滚烫的泥土。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重。
很缓。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臣……领旨。”
他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王公公望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这位曹国公比去年出征时老了何止十岁,鬓边白发如霜,眼底青黑沉沉,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曹国公,”他压低声音,“陛下其实……很挂念您。这旨意是陛下亲笔拟的,齐大人原拟的是‘解兵权回京待勘’,陛下改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道圣旨紧紧攥在手里。
王公公走了。
李景隆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慢慢转过身。
目光掠过平安、掠过陈安、掠过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卒。
最后落在济南城方向。
那里,城头旌旗依旧。
那里,铁铉正在望着他。
他知道。
--
半个时辰后,李景隆策马至济南北门。
他没有进城。
他只是站在城下,仰头望着城楼。
铁铉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垛口边。
两人隔着一道城门,对望。
良久,铁铉开口:
“大将军接旨了?”
“接了。”
“回京述职?”
“是。”
铁铉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冬日河面上的一道冰纹。
“大将军,”他说,“可解脱了。”
李景隆抬头看他。
“铁公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很平,“景隆恨不能破贼雪耻,只是皇命难违……”
“恨不能?”铁铉打断他。
他盯着城下这个人,目光锐利如刀。
“大将军从去年九月出兵,围北平三月,郑村坝一败,白沟河再败,德州弃城,济南城外驻军十里,坐视燕军围城而不救。”
他一字一顿:
“您若真的恨不能破贼雪耻,怎会如此?”
城下寂静。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铁铉。
很久。
“铁公,”他说,“您骂得对。”
铁铉一怔。
李景隆继续说:
“景隆无能,丧师辱国,百死难赎。”
“可景隆有一句话,想对铁公说。”
他顿了顿:
“济南城坚,铁公忠勇,必能守住。”
“景隆回京之后,会在陛下面前为铁公请功。”
他说完,深深一揖。
铁铉站在城头,望着这个揖。
他想起那些弹劾奏章,想起朝中对李景隆“养寇自重”的议论,想起自己方才那句刻薄的“解脱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真的了解这个人。
他沉默良久。
最终只说了一句:
“大将军……保重。”
李景隆直起身。
他翻身上马。
走出二十步,忽然勒马回头。
“铁公,”他说,“城若被围,可向朝廷求援。盛庸将军在淮南有兵,可调。”
铁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
当夜,济南城外大营。
李景隆坐在帐中,面前是陈安、平安,还有几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将领。
“明日卯时,本帅启程回京。”他的声音很平,“尔等在此,听铁公调遣。”
平安抱拳:“末将遵命。”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天幕直播:大明皇室的88种死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