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看着他。
“陈安。”
陈安抬头。
“你跟了我十七年。”李景隆说,“我没让你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如今我走了,你跟着铁公,好好打。”
陈安喉结滚动。
“国公爷……”
“别说话。”李景隆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陈安面前。
俯身。
压低声音。
“我走后,尔等听铁公调遣……”他顿了顿,“但勿死战。”
陈安瞳孔微缩。
“国公爷?”
李景隆没有解释。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了?”
陈安沉默片刻。
“……记住了。”
李景隆直起身。
他环视帐中诸将,目光在那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掠过。
“诸位,”他说,“保重。”
他转身,走出帐外。
没有人敢拦他。
没有人敢问那句“勿死战”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孤灯,在夜色中慢慢熄灭。
--
子时三刻,李景隆独自坐在临时搭起的书案前。
烛火摇曳。
他提笔。
纸是寻常的笺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写得很慢。
“四哥:
弟奉召回京,就此别过。
济南坚城,铁铉忠勇,不可强攻。弟观其守城之法,甚为周密,城外又有濠沟三道,鹿角十重。若强攻,恐损兵折将。
铁铉此人,刚直不阿,然心系社稷。四哥若欲取济南,不若先招降。彼若降,则山东传檄可定;彼不降,则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自溃亦可。
弟言尽于此。
此去京中,不知何日再见。三十一年情分,弟记在心里。
那柄匕首,弟一直带着。
那顶头盔,四哥收着吧。
景隆
顿首”
他搁笔。
待墨迹干透,他把信纸折成小方胜。
没有封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把信装进去。
“忠叔。”
李诚应声入帐。
李景隆把锦囊递给他。
“派人送去北岸。”他说,“亲手交给燕王,别让人看见。”
李诚接过,手微微发抖。
“国公爷,这……”
“去吧。”
李诚不敢再问。
他退出帐外。
李景隆独自坐着。
烛火将尽,他没有添。
他只是望着那盏渐渐微弱的光,很久。
然后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青丝穗垂落,温柔如旧。
--
六月二十四,卯时。
李景隆启程。
他轻装简从,只带了李诚和十名亲兵。战马瘦了,甲胄旧了,披风上的破口没有人缝补。
他策马行过营门时,忽然勒马。
回头。
营中士卒不知何时已聚在道旁,黑压压一片。
没有人说话。
只是望着他。
李景隆望着这些人。
他们甲胄残破,面有菜色,有的人还缠着绷带,有的人拄着拐杖。可他们都在这里,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去岁九月,他从南京出发时的样子。
五十万大军,旌旗蔽日,金甲耀天。
如今只剩这些人了。
他喉结滚动。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一掠过那些脸。
平安的脸。
陈安的脸。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跟了他半年的士卒的脸。
最后,他收回目光。
他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大将军——”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大将军保重!”
“大将军,俺们等您回来!”
喊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堤岸。
李景隆没有回头。
他只是攥紧了缰绳。
走出很远。
远到那些喊声终于听不见了。
他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
济南城已经很小了,那座营寨也快看不到了。
只有那面残破的“李”字帅旗,还隐约可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告别,又像解脱。
--
六月底,官道上暑气蒸腾。
李景隆一行已走了六日,过了兖州,前方便是徐州。
这一日,他们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
茶是粗茶,涩口,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李诚给李景隆斟了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蹲在棚边慢慢喝。
四周无人。
只有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叫破。
李诚忽然开口:
“国公爷,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李景隆没看他。
“问。”
李诚犹豫了一下。
“咱们这半年……算输,还是算赢?”
李景隆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碗里浑浊的茶汤,很久。
茶汤里映着他的脸——鬓边白发如霜,眼窝深陷,唇边胡茬青白相间。
这张脸,他快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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