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和许林泽商量,”谭笑七接着说,“就给小瓜起了一个中文名字。”
许林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这会儿,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来了。
“叫谭予蓓。”谭笑七说,“予不是语言的语,是给予的予,带着一份谦和和温厚。蓓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予蓓两个字,文秀,内敛。”
他说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仔细掂量过。
“予蓓和瓜达卢佩在读音上互相呼应。”他继续说,“在墨西哥文化里,瓜达卢佩是慈悲、守护、融合的意思。两个名字在文化方面也有呼应。”
厅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许林泽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原来他不是不重视,他是需要时间思考。他这一整天,表面上什么都没说,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不会轻易开口。起名字不是随口一说的事,那是要给一个孩子用一辈子的。他要查资料,要琢磨读音,要考量文化,要反反复复地想,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两个字说得这样笃定。
“现在看看小瓜妈许林泽有什么意见和想法?”
谭笑七含笑坐下,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
许林泽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小瓜,又抬头看了看谭笑七,嘴唇微微发抖。
“谭予蓓,”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谭予蓓……”
小瓜仰着头看她,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忽然红了眼眶。
“这个名字很好听。”许林泽的声音有点哑,“七哥,麻烦你用这个名字给谭予蓓上户口。我想她永远都是中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二婶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堂姐放下筷子,伸手过来拍了拍许林泽的手背。桌上的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支持,比什么都有力。
邬总坐在许林泽身边,看她情绪激动,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腔调开了口——他学的是谭笑七的语气,拿捏得还挺像:“还有呢,三妹。咱们智恒通协助兴建的游泳馆已经建成,春节后就可以对外开放。你就可以带着谭予蓓去训练了。”
这一打岔,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桌上有人笑出声来,许林泽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低下头,用西班牙语对养女解释:“他给你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谭予蓓。予是给予,蓓是花骨朵。以后你就是中国人了。还有,有一个很大的游泳馆建好了,以后妈妈带你去游泳。”
小姑娘听懂了“游泳”这个词,眼睛一下子亮了,害羞地扫视了大家一圈,正好看到邬总夹了一筷子龙虾放到她碗里。她小声说了句“gracias”,低头把龙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桌上的人都笑了。
谭笑七端着那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杯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这会儿才顾得上细细品一品,这酒是廖三民酒窖里翻出来的,坛子上标着“1968年藏制”,什么牌子不知道,但一入口就知道,肯定是纯粮固态发酵的优质大曲酒。从1968年藏到1993年,二十五年了。
酒液倾出时,颜色比寻常白酒黄了几分,像是浸透了年月的颜色。凑近一闻,香气却不似想象中浓烈,那本该张扬的窖香、粮香都收了锋芒,隐隐约约的,像隔着层旧纱帘。入口倒是一惊,全无新酒的燥辣,极顺极柔地滑过舌面,几乎觉不出那是五十多度的烈酒。可紧接着,一股酸意从舌根漫上来,不是醋的那种尖锐,倒像是果实将熟未熟时的青涩。再咂摸,酒体就显得有些“薄”了,中段寡淡,后味也短,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陈香,像老木头柜子打开时的气味,在喉头绕了绕,便散了。
谭笑七放下杯子,轻轻摇了摇头。
二十五年,太长了。这酒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就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脾气是好脾气,可终究少了那股子精气神。
他看着桌上那些笑脸,二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许林泽还在抹眼角,小瓜腮帮子里塞满了龙虾肉,堂姐给她倒了一杯果汁,邬总又夹了一筷子菜过去。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想起自己改做菜方式的事。其实那是什么“效率太低”呢?是他自己不想再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了。其实一桌菜好不好,不在于哪道菜是谁炒的,而在于大家坐在一起吃的时候,开不开心。
就像这瓶酒,过了最好的时候,可今晚喝起来,却觉得刚刚好。
酸是酸了点,薄是薄了点,可那股子陈香,不是新酒能有的。有些东西,就是要放一放,等一等,才能喝出别的滋味来。
许林泽终于平复了情绪,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谭笑七举了举。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装着的话,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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