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不利索,身边还跟着个翻译。”
眼线把看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报了。
老太爷摸着胡须,冷笑出声。
“好啊。”
“朝廷派了个连汉话都不会说的番人来定远查田。”
堂下几个族老哄堂大笑。
“是不是还带了个耍猴的?”
“番人能看懂咱们的账本?”
“他认识字吗?”
笑声里,只有角落里那个干瘦族老没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端起茶碗,把话咽了回去。
老太爷拍了拍扶手。
“今晚春风楼的席面,照计划走。”
“老二。”
二太爷立刻挺直腰板。
“在。”
“你亲自陪杨宪喝酒。”
老太爷眯着眼。
“先把关系拉近。”
“红包的事,找机会办了。”
“那个番人呢?”
老太爷想了想。
“都请。”
“让咱们的人去探底,看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一个番人而已。”
老太爷冷哼。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当晚,春风楼。
二楼雅间。
整桌菜铺得满满当当。
清蒸鲥鱼、红烧蹄髈、八宝鸭、烧鹿筋,全是重金请来的大厨做的手艺。
酒是十年陈的好酒,光酒坛子就摆了八个。
杨宪坐在主位,面前的酒杯已经满了三回。
他喝。
来者不拒。
但一句实质性的话不接。
二太爷在旁边使出了浑身解数。
从“咱们定远父老对朝廷忠心耿耿”聊到“乡亲们日子苦,全靠朝廷照拂”,绕了十八个弯子,试探杨宪的态度。
杨宪只是喝酒。
偶尔“嗯”一声。
那张瘦长脸上的眼睛,始终没什么温度。
二太爷有点急了。
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他暗中给旁边的族侄使了个眼色。
族侄会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嘻嘻地绕过桌子,往杨宪下手的位置走去。
那里坐着克番。
克番正襟危坐,吃得很认真。
沈老兄坐在他身侧,筷子也没停,但眼睛一直在扫全场。
“这位兄弟!”
李家族侄大咧咧地坐到克番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一口定远方言劈头盖脑地涌过来。
“远道而来辛苦了!”
“咱们定远虽然穷,但待客的心是热的!”
“来,喝一杯!”
克番被拍得一愣,抬起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沈老兄凑过来,低声翻译:“他在跟你打招呼,客气话。”
克番点了点头,用那口别扭的官话回了一句:“你好。”
族侄笑得更欢了。
“哟!”
“还会说咱们的话!”
“了不起,了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握住克番的手,像是热情握手。
然后松开的时候,克番手心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沈老兄看见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克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布面荷包,扎口系着红绳,沉甸甸的。
他拉开绳子。
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和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雅间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
李家族侄笑眯眯地端着酒杯看着克番,等着他的反应。
按照经验,这种事,对方要么赶紧塞进袖子里装没看见,要么客气两句推辞一番然后还是收下。
克番看了看银子。
又看了看那个族侄。
然后他把荷包里的碎银倒在桌面上。
一枚一枚数。
“一、二、三、四……”
他数得很慢。
每一枚都掂了掂,然后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二太爷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连杨宪都微侧了一下头。
克番数完银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的小册子和一根炭笔。
他翻开空白页,低头写字。
沈老兄凑过去一看,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克番写的是:
“洪武三年X月X日,酉时二刻。定远县春风楼二楼雅间。”
“李氏族人,男,约三十余岁,方脸,左颊有痣,着蓝色绸衫。”
“席间以握手之法,赠银二十两整。碎银,已清点。附纸条一张。”
“纸条内容待沈翻译转译后补录。”
写完。
克番把银子原封不动装回荷包,纸条夹进册子里。
荷包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端起饭碗,继续吃他的席。
全程面无表情。
就像刚才只是记了一笔寻常账目。
那个李家族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拒绝收贿他见过。
假意推辞他见过。
义正言辞地怒斥他也见过。
但这种不推、不骂、不表态,只把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笔一画记进册子里的,他第一次见。
族侄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往桌上那个荷包伸去,想把东西拿回来。
沈老兄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荷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兄台的好意,我们克大人收下了。”
“不过按规矩,涉及钦差公务期间收到的一切馈赠,都需要登记造册,回京后统一上交户部。”
沈老兄的笑容很温和。
“兄台放心。”
“每一笔都会注明赠送者姓名、时间、金额。”
“将来户部核查时,一目了然。”
李家族侄的手缩了回去。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二太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往杨宪那边看了一眼。
杨宪正低头喝酒,嘴角压得很平。
可二太爷看着那副模样,胸口一阵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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