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那边已经吵成一团。
有人说那番人是海里爬出来的妖怪。
有人说他是西天来的罗汉，头发才那么黄。
还有个卖饼的老汉最离谱。
他说这人肯定是山精。
原因是他一口气吃了八张饼，没给钱。
杨宪赶到时，正看见一个高大的外邦人被差役围在中间。
那人衣裳破旧，靴子开了口，脸上胡子乱糟糟，怀里死死抱着木匣。
见到官服，他眼睛亮了，操着别扭汉话喊：
“官！大官！我要见……皇帝！大明皇帝！”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喊这些话，他们也都很好奇。
杨宪没有靠太近。
他盯着那只木匣。
“你从哪里来？”
外邦人费力想了想，吐出几个含糊音节。
杨宪没听懂。
旁边一个商人眼前一亮，站出来说道：“大人，他说的是一种番话！”
杨宪转向商人。
“你能听懂？”
商人昂首挺胸，说道：“大人，小人家里世代经商，曾和说这种番话的商人做过生意，因此略懂一些。”
杨宪点点头。
“你来帮本官翻译。”
商人凑上去，听了半天，低声道：“大人，他说他从极西之地来，坐船到海上，船坏了，辗转到了这里。”
杨宪问：“匣中何物？”
外邦人把匣子抱得更紧。
“不，不给别人。给皇帝。只给皇帝。”
杨宪笑了一下。
还挺会抬价。
他开口道：“本官奉皇命回京，正要面圣。你若真有宝物，本官可带你去京城。”
他顿了顿。
“若敢欺君，剥皮实草，挂城门口。”
商人翻译过去。
外邦人听到“皇帝”和“京城”，连连点头。
实际上，商人的翻译也有些磕巴。
后半句，他没全听懂。
但看见差役按刀，也老实了。
杨宪走近两步。
“匣子打开，本官只看一眼。”
外邦人迟疑半天，终于把木匣放到地上，掀开一道缝。
杨宪低头看去。
匣中垫着破布。
破布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块灰白色的硬物，像石又不像石。
一块透明的琉璃。
一株已经晒干的一尺多长稻穗。
还有一本用羊皮装订的册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海图。
看到灰白硬物和透明琉璃时，杨宪十分失望。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
玻璃就算了，怎么还拿了块石头？
但看到那株一尺多长的稻穗时，杨宪顿时精神一振。
好东西啊！
他对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
这稻穗绝对超过一尺。
这可是顶级的“嘉禾”祥瑞。
大明如今的稻穗，普遍只有半尺多点，也就是六寸。
大的也就九寸。
超过一尺的，杨宪这是第一次见到！
皇上是农民出身。
若是把这稻穗献给皇上，必然龙颜大悦。
杨宪盯着那株稻穗，念头一下子活了。
要不要……
把这个番人扣下来。
然后把这株稻穗说成是山西长出来的？
“嘉禾”祥瑞的核心，不在穗子有多长。
而在出处。
要生在大明的田里。
要被地方官捧出来。
要写进奏本里，说此乃圣天子德泽下行，田亩受感，才有此异象。
这才叫祥瑞。
若说是番人从海外抱来的，那味道就差了。
再长，也只是贡物。
再稀罕，也不过是外邦稻种。
杨宪胸口有些堵。
东西是好东西。
可惜，不长在他手里。
他下意识想起扬州。
这稻穗，怎么不在他当扬州知府的时候出现？
几年前，扬州因战乱破败不堪。
朱元璋视察时，那里只剩下十八户人家。
这给了杨宪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主动请缨成为扬州知府，治理扬州，并立下“一年复耕、两年丰收”的军令状。
靠着治理扬州这份政绩，他才有资格往上爬。
后来做了御史中丞，得以监察百官。
杨宪不怕别人骂他。
骂名能换官帽，值。
可惜啊。
若当年他就弄到这个稻穗，然后说这是扬州的田里长出这么一株，那又是另一番局面。
他甚至能想好奏本怎么写。
臣杨宪治理扬州，开荒复业，民户渐归。
今岁秋收，田间得嘉禾一株，长逾一尺，乡民争观，皆言圣德感召，乱土复苏。
多漂亮。
多合皇帝胃口。
到那时，李善长还敢拿资历压他？
淮西那帮勋贵还敢笑他只会弹劾人？
杨宪越想越不痛快。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把这稻穗说成是山西的，虽然不如扬州那时候有分量，但也是一桩好祥瑞。
唯一的问题，就是得让这个番人闭嘴。
杨宪的目光从稻穗上挪开。
下一刻，他看到了那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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