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说,“现在在那边干得还行,工资涨了,还给上五险一金。就是离家远,一个月能回去一趟就不错了。”
他说完了,捧着缸子,看着里面的茶水。
辛志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普同,”他说,“你太不容易了!”
吴普同摇摇头:“有什么不容易的,都是过日子。”
辛志刚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感慨。他拿起暖水瓶,给两个人的缸子续上水。热水冲进去,茶叶又翻腾起来,香气散开,满屋子都是那种野茶的清气。
“我那几年也不容易。”他说。
他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说高考落榜那年,怎么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想出门,怎么觉得没脸见人,怎么一闭眼就是那张落榜的成绩单。说他爹怎么从地里回来,一脚踹开门,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骂他“考不上大学也得活着”,怎么托人把他送进石家庄那个私立医学院。
“那学校是真不行。”辛志刚说,“老师没几个正经的,有的自己都讲不清楚。设备也没有,就靠几本教材撑着。我去了就想,反正来都来了,好歹学点东西,不能白花钱,不能对不起我爹那点血汗钱。”
他说怎么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在药店里抓过药,一天站十个小时,腿都肿了,晚上回宿舍用热水泡,泡完第二天继续站。在诊所里跑过腿,给大夫端茶倒水,给病人量体温,打扫卫生,什么杂活都干。在街上发过传单,冬天冷得手都裂了,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很多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了,他得弯腰捡起来,把扔得到处都是的传单收回去。
“最难的时候,身上就剩两块钱。”他说,“买了一包方便面,干嚼着吃了三天。”
吴普同听着,心里有些酸。他想起自己失业那段时间,虽然也难,但好歹还有马雪艳陪着,还有家可以回。辛志刚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什么都没有。
“后来毕业了。”辛志刚说,“四处找工作,处处碰壁。人家一看我这个学校毕业的,连简历都不收。有一回我去一个诊所面试,那人直接说,你这学校出来的,能干什么?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半年也没消息。”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后来总算有个老中医收留我。”他说,“姓周,八十多了,开了个小诊所。他说他不看文凭,看人。让我跟着他学徒,学三年,管吃住,不给工钱。”
他说起那三年的事。怎么跟着周老先生学把脉,学看舌苔,学开方子。怎么被骂过,也被夸过。怎么慢慢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变成能独立看病的郎中。
“老先生脾气怪。”辛志刚说,“高兴的时候什么都教,不高兴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有一回我把一味药抓错了,他骂了我一个下午,骂完让我把那味药抄了一百遍。我一边抄一边哭,哭完继续抄。”
他笑了笑,这回笑得温和了些。
“可他知道我家里困难,逢年过节总给我塞点钱,说是给我的工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不好意思要,才这么说的。”
吴普同听着,心里暖暖的。
“老先生说,中医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磨。”辛志刚说,“他磨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觉得自己磨得不够。”
他说后来老先生的儿子来接他去南方养老,诊所就关了。他想了很久,咬咬牙,用攒下的那点钱,自己开了这个店。
“三年了。”他环顾四周,笑了笑,“就这模样,不大不小,不死不活。能糊口,但攒不下什么钱。有时候病人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也没几个人来,坐着发呆。发着发着就想,这条路,走对了吗?”
吴普同看着他,看着他憨厚的脸上那一点疲惫,那一点迷茫,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的。”吴普同说。
辛志刚愣了一下:“什么挺好的?”
“这诊所。”吴普同说,“自己的店,自己的事。没人管你,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病人信你,你就给他们看病。挺好的。”
辛志刚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普同,”他说,“你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外面的天渐渐暗了,屋里的光线更暗了。辛志刚起身,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那光照在中药柜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照在两个旧搪瓷缸子上,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墙上的人体经络图在灯光下显得更黄了,那些经络线像一条条河流,流淌在那个模糊的人形上。
辛志刚又续了水,两个人继续聊。
聊起高中时候的事。说起那个每天骑自行车走读的日子,冬天冷得手都僵了,夏天热得一身汗,可那时候不觉得苦,一路上说说笑笑就到了。说起那些同学,谁考上大学了,谁没考上,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还在村里种地,谁出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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