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怎么样?”辛志刚问。
“挺好。”吴普同说,“什么茶?”
“不知道。”辛志刚笑了,“病人送的,说是自己家山上采的野茶。我喝着挺好,就一直喝。你尝尝,是不是有股子野味儿?跟买的那些不一样。”
吴普同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是有点,跟买的茶不一样,没那么香,但喝着顺。”
“那就对了。”辛志刚端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这年头,能喝到野茶不容易。都是自己种的,打药施肥,没那个味儿了。”
两个人捧着缸子,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外面街上的吵闹声,隔了一层布帘,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
吴普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中药柜上。那些小抽屉,每个上面都贴着药名,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完全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偶尔有人病了,也会去抓几副中药回来熬,那味道满院子都是,又苦又涩,熬药的人守着炉子,一熬就是大半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看着这些抽屉,忽然觉得,这每一个抽屉里,装着的都是不知道多少年传下来的东西,都是些草根树皮,可到了会抓药的人手里,就能治病。
“这些药,”他开口,“你都认识?”
辛志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差不多吧。常用的那两三百味,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个抽屉。不常用的,得看看标签。”
“学了多久?”
“正经学三年,跟着周老先生。后来又自己琢磨了几年。”辛志刚说,“中医这东西,学不完。老先生说,他学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觉得自己懂得少。有时候看着病人来了,明明知道是什么病,可开方子的时候还是要想半天,怕开错了。”
吴普同点点头。
辛志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普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普同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过来的?”
“就是……”辛志刚想了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组织语言,“从高中毕业到现在,这十来年,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畜牧,然后呢?毕业以后干什么了?”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水,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茶叶,慢慢开口。
“毕业以后,先是进了保定的红星饲料厂。没干多长时间,就跳槽到了另一家绿源饲料厂。”
辛志刚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普同,很专注,像听病人描述病情一样。
“在那边干了四年多。”吴普同说,“从技术员干到副经理,管技术那块。那几年挺累的,但累得值,学了不少东西。”
他说起绿源的事,说起那些年怎么给牛配饲料,怎么做实验,怎么一次次调整配方,怎么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说起刘总,那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可压力大的时候也会拍桌子。说起周经理,技术出身,懂行,对他也很照顾。说起那些一起加过班的同事,一起吃过的泡面,一起熬过的夜。
说起那些坚持,那些底线,那些不能碰的东西。
“那时候行业还行。”他说,“虽然竞争也厉害,但大家还守规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辛志刚听着,没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后来就不行了。”吴普同说,“零八年,三鹿那事儿之前,就开始乱了。有人用便宜的东西代替好原料,有人往饲料里掺乱七八糟的,价格压得低,我们这些守规矩的,根本竞争不过。”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了些。
“公司撑了一年多,最后还是倒了。”他说,“零八年九月份,刘总召集所有人开会,宣布解散。那个会我到现在都记得。刘总站在前面,说公司撑不下去了。他说,咱们没输给技术,没输给良心,是输给了……”
他没说完。
辛志刚看着他,轻声问:“输给了什么?”
吴普同摇摇头:“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普同接着说下去。
“那时候雪艳刚怀孕。”他说,“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半夜起来照顾她,她睡着了,我就打开电脑算账。工资,房租,产检费,将来孩子的开销,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凌晨四点,在日记本上写。”
辛志刚听着,眼眶有些发红。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没说话。
“后来王总打电话来。”吴普同说,“冀中牧业的王总,以前的老客户。他说行唐有个牧场缺人,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没犹豫。”
辛志刚点点头。
“去了之后,老板姓耿,是个实在人。”吴普同说起老耿,说起那场大雪,说起老耿开着皮卡送他去县城生孩子的事。说起那些牛,说起那头老黄牛,说起老张,说起现在那个周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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