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
吴普同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辛志刚。
“普同,散会了?”辛志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副憨憨的腔调。
“刚散。”
“那过来吧,我诊所就在你们酒店附近,往东走两条街,那条老街你中午看见的。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电话,吴普同回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把会议资料装进包里,下楼出了酒店。
傍晚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黄色。下班的人流多了起来,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他顺着中午走过的那条路,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了那条老街。
老街比白天更热闹了些。下班的人顺路买东西,五金店门口有人在挑管子,日杂店老板娘正忙着收钱,理发店里坐着个等剃头的老头。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皮球,笑声响亮。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炒菜的滋啦声从窗户里传出来,葱花的,辣椒的,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
再往前走,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就在眼前了——“志刚中医诊所”。
吴普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开着,门上挂着半截布帘,是那种老式的蓝白条纹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门两边各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混着各种草本的清气,苦中带甘,涩中透香,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中药柜,深褐色的木头,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都贴着白色的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甘草,柴胡,茯苓,陈皮,半夏,杜仲,熟地,生地,川芎,白芍,枸杞,菊花……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个小抽屉的拉环都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拉过多少次。
柜子前面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成药和医疗器械,血压计、体温表、纱布、胶布、听诊器、针灸针,整整齐齐的。柜台旁边放着一张小床,铺着白床单,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圆枕,大概是给人把脉枕手用的。
再往里,是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盘、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颜色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旁边还挂着一块匾,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也是手写的,笔力倒很足。
辛志刚正站在中药柜前面,弯着腰在抓药。他一手拿着戥子——那种老式的铜杆小秤,细长的杆,小小的秤盘,秤砣在杆上滑动。一手从药柜里抽出小抽屉,捏出一把草药,放在戥子上称了称,然后又添了一点,再称了称,直到分量对了,才倒进柜台上的草纸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秤杆上的铜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晃一晃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笑了:“来了?坐,我先把这副药抓完。”
吴普同点点头,在柜台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木椅是老式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但很稳当。他坐在那儿,看着辛志刚抓药,看着那一排排的中药柜,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看着那张发黄的人体经络图,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那些慢悠悠的日子里,回到那些不用着急赶路的时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戥子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辛志刚抓完最后一位药,把草纸包好,从抽屉里扯出一根纸绳,手指翻动间,三下两下就扎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还留了个提手。他把药包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走过来,在吴普同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他问。
“没有。”吴普同说,“看你抓药,挺有意思的。那秤,那纸包,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辛志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天天抓,抓了五六年了,早就没意思了。不过刚开始学的时候,光练这包药就练了两个月。老先生说,包药是门面,包得不好看,病人不信任你。”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两个搪瓷缸子里倒水。缸子是白色的,边上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但洗得很干净,搪瓷的地方还闪着光。水倒进去,茶叶浮起来,慢慢舒展开,在灯光下显出琥珀色的光泽,一片片叶子在热水里打着转,慢慢沉底。
“喝茶。”辛志刚把缸子推过来。
吴普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很酽,有点苦,但喝下去回甘,喉咙里留下一股清润的滋味,淡淡的,却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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