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住，对讲机里传出清晰口令：“B区清查完毕，无异常。”
沈墨没立刻亮灯，手指仍扣在腰间的警棍上。丁浩靠在改装油箱旁，掌心贴着胸口内袋，U盘还在，玉片的热度也未退，但不再是警觉的灼烧，而是缓慢的、持续的温热，像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知道那是老王还在。
头灯重新打开，光束扫过舱壁，那道刻痕“23:15”依旧清晰。沈墨看了眼丁浩，没问，只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三号舱，门在身后合拢，锁死。
码头临时指挥点设在轮渡下层甲板舱室，沈墨将U盘插入取证机。屏幕亮起，监控画面逐帧回放——
22:32，老王独自进入三号舱，手电光扫过油管接口，停顿，蹲下。他从口袋掏出笔记本，低头记录。
22:48，老秦提工具箱进来，背对镜头，蹲在消防栓前，拧开接口，从塑料瓶中倾倒液体。老王从阴影走出，开口质问。
老秦回头，手里已握着扳手。
争执持续不到三十秒。老王抬手欲按报警钮，老秦冲上前，一击砸中喉部。老王倒地，抽搐，手仍抓着笔记本。老秦蹲下，掰开手指，抽走本子，翻到写有“23:17 三号舱”的那页，撕下，塞进工具箱夹层。
随后，老秦打开夹层钢板，取出香烟，塞进工具箱暗格。作业结束，他用布擦拭地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转身离开。
视频结束。
沈墨拔出U盘，起身走向审讯区。丁浩没跟，留在舱室门口，靠墙站着。玉片的温度又升了一点，他抬眼，老王魂魄站在走廊尽头，面向三号舱方向，身影比之前清晰。
沈墨在审讯室门口站定，没进去，只对值班警员说：“放视频。”
门开，老秦坐在桌后，手铐扣在桌角铁环上。他抬头，眼神沉，没说话。
投影亮起，画面一帧帧推进。老秦的喉结动了动，盯着自己倒液体的动作，又看到老王被击倒，手指突然蜷紧。
视频播完，室内安静。
沈墨走进去，把U盘放在桌上。“你改了油量表，伪造补油记录，往消防系统倒硝酸铵，改装夹层藏走私烟。王德福发现，你要灭口。”他顿了顿，“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老秦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十几秒，他开口，声音哑：“我是修船的……干了三十年。锅炉爆炸那次，是厂里偷工减料，我背了处分，停业一年。可我没逃，没赖账，赔了钱，重新执照，一条船一条船修过来。”
他抬头，眼眶发红：“他们找上我，说只要改个油箱，撑两小时，事后十万。我儿子在医院，等手术费……十万能救他命。”
沈墨站着没动。
“我没想杀他。”老秦声音发抖，“他要是不碰报警钮，我就让他走。可他非要上报……我慌了，手一滑……”
“手一滑？”沈墨冷笑，“扳手砸在喉结正中，是手滑？”
老秦没再辩，低头，肩膀塌下去。
“我认。”他说。
警员上前，宣读拘捕令。老秦被带出时，经过走廊，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身体微微侧了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丁浩站在阴影里，没动。老王魂魄已不在原地。
天快亮时，沈墨找到丁浩，递来一杯热咖啡。丁浩接过，没喝，指尖贴着杯壁，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他认了。”沈墨说，“走私团伙的线索也顺出来了，海警已经布控。”
丁浩点头。
“你救了不止一个。”沈墨看着他，“老王，还有那些可能被炸船波及的人。”
丁浩没接话，目光落在江面。
“满江红号”即将启航，船员在做最后检查，汽笛试鸣，长音划破晨雾。
丁浩忽然转身，沿着甲板走向船头。沈墨没拦，跟在后面。
船头栏杆边，老王魂魄背对江面站着，身形不再模糊，穿着那件洗旧的轮机员制服，帽子扣在头上。丁浩停下，离他两步远。
“都清楚了。”丁浩说，“你记下的时间，划的刻痕，藏的U盘，全起了作用。”
老王缓缓转身，脸对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丁浩知道他在笑。
汽笛再次响起，这次是启航信号。“满江红号”缓缓离岸，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掠过船头。
老王抬起右手，歪歪扭扭地举到帽檐边——不是标准军礼，是老轮机员之间打招呼的老习惯，随意，却郑重。
他的身影在光中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没挣扎，没回头，一点一点，融入晨光。
丁浩站在原地，手还虚抬着，像是想拦，又像是想回应那个礼。
沈墨走过来，站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杯咖啡塞进他手里。
江风大了些，吹熄了甲板上最后一盏应急灯。远处，“满江红号”的尾灯渐行渐远，最终融进水天交界处的灰白里。
丁浩低头，摸了摸胸口。玉片凉了，贴皮肤，像块普通的石头。
他喝了口咖啡，苦，但热。
码头安静下来，只剩潮水拍打桩基的声音。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没停。
小店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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