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账房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油亮的脑门皱成一团,鼠须剧烈地抖动着,短促地嗤笑一声:“烂泥塘里蹦跶两下就叫活的?老子还喘气呢!”他枯树皮般的手指极其轻蔑地指向桶里浑浊的水,“瞧瞧!这水!跟阴沟里舀出来的有啥两样?鱼都腌入味了!白送都嫌占地方!滚!莫污了我的地界!”
滚?
蜡裹血指、火中扒棉、砖窑立柱……熬干了命换来的这点鱼获……竟……连阴沟都不如?!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凝固的屈辱剧烈地翻涌着!眼前猛地闪过塘埂下那片浑浊的水光,闪过网中肥硕的银白肚皮,更闪过砖窑沉默的青灰砖墙!
“试!”一个嘶哑到极致、带着浓重血腥气和同归于尽决绝的字眼,极其艰难地挤出牙关!枯槁的左手极其粗暴地探入腰间破布袋!
掏!
溃烂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抠住……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带着几道深刻咬痕的……碎银子!
最后一点……留着买药捻线的……活命钱!
攥!
枯槁的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攥紧那枚冰冷的碎银!指骨发出濒临断裂的“咯吱”声!
“……做……一尾!”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冰冷死死钉在账房骤然收缩的瞳孔上!“……白送!尝……鲜——!!!”
银光!
在油腻的角门阴影里……骤然一闪!
账房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贪婪!如同饿狗见了带肉的骨头!他极其迅速地弯腰,枯树皮般的手指如同铁钳,一把抓过那枚沾着汗臭和泥污的碎银子!在油腻的袖子上蹭了蹭,又极其麻利地塞进嘴里,用仅存的几颗黄牙狠狠一咬!
“咯嘣!”
一声脆响!
银子边缘……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真银!
“肥……是肥!”账房的声音瞬间甜腻得能齁死人,浑浊的老眼笑成了两条细缝,极其“勉为其难”地挥了挥手,“王麻子那杀才!舌头让猪油糊了!懂个屁的鲜!”他极其迅速地转身,朝着门洞深处尖利地吆喝了一嗓子:“刘三!死哪去了?!滚出来!把门口那桶瘟……哦不,鲜鱼!拎后厨去!让王麻子挑最大最肥的!现杀现烹!清蒸!一尾!给……给东厢雅座……那位新来的……钱……钱老爷……送去!就说……河滩地……刚……刚出水的……时——鲜——!!!”
“得嘞!”一个矮壮、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极其麻利地窜了出来,极其嫌恶地、却又极其迅速地……拎起了……李青禾脚边……一个……沉甸甸的……木桶!
动作快得……生怕她反悔!
鲜鱼?
时鲜?
李青禾枯槁的头颅极其艰难地低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桶中浑浊的水面上。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燃烧的冰冷缓缓熄灭。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一种被彻底扭曲的虚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一步一挪。
极其艰难地弯下枯槁的腰。
溃烂的、裹着白棉布的右手……
极其缓慢地……
却又无比用力地……
抚上了……
剩下那个木桶……冰冷、湿滑、沾满泥污的……
桶——壁——!
触!
指尖!
冰冷!湿滑!
带着一种……真实的……
沉重感!
等!
角门外的穿堂风,阴冷刺骨。李青禾枯槁的身影如同钉在青石板上,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一层比石板更厚的死寂。溃烂的右手腕抵着冰冷的桶壁,白棉布下那片灼伤的溃烂被寒气一激,传来阵阵针扎似的锐痛。耳边,隐约传来后厨方向……砧板急促的“咚咚”声、铁勺刮过锅底的刺耳锐响、还有……极其模糊的……食客的喧哗……
鲜?
她这沤烂草根的“时鲜”……此刻……正躺在……钱老爷……油腻的……牙尖上……被……咀嚼?
“哐当——!”
后厨那扇油腻的小门被极其粗暴地撞开!
矮壮的伙计刘三如同被火烧了屁股,极其慌乱地……冲了出来!油腻的围裙上……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不是鱼血!
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暗沉的……红!
如同……凝固的……猪——血——!!!
他枯黄的脸上交织着巨大的惊惶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深陷的眼窝死死钉在账房骤然阴沉的脸上,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成……成了!钱……钱老爷!吃……吃美了!”他极其夸张地拍打着围裙上的血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账房脸上:
“……掀了盖子就说香!一筷子下去!鱼眼珠子都没剩!连……连鱼骨头都嗦了三遍!汤……汤都喝干了!拍着桌子喊……鲜!透——骨——鲜——!!!赏……赏了王麻子……半吊钱!说……说往后……这鱼……有多少……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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