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长安行宫,正殿。
刘协身着天子冕服,端坐上首。十二旒珠垂在额前,微微晃动。
下面,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曹操跪在首位,玄色朝服铺展在地。
太监捧着黄绫诏书,肃立一侧。淮王使者着绛袍,立于殿中,不卑不亢。
刘协开口。
“朕即位三十载,德薄能鲜,致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今有淮王刘骏,乃汉室宗亲,朕之皇叔,其人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德被四海,万民归心,天命所归。朕谨告天地宗庙,禅位于淮王。钦此。”
他的声音很稳,很平,看不出底下的波澜。
使者上前,跪地,代淮王谢恩。
太监捧上诏书,躬身呈上。
刘协接过,看了一眼。
黄绫上的字,墨迹鲜亮,每一笔都清晰分明。
他拿起玉玺。
那方玉玺,沉甸甸,凉丝丝,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
他垂目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捧起它的那天。那时他九岁,被董卓按着坐上龙椅,底下是明晃晃的刀枪,是黑压压的跪拜的人群。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
二十多年了。
他吸了口气,稳稳地将玉玺盖在诏书上。
“咔”的一声轻响。
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放下诏书,站起身,珠旒在额前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下面跪伏的群臣,声音平静:
“朕,今日退位。诸君,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向后殿。
百官跪着,无人敢抬头。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很稳,很轻快。
像一个挑着千斤重担走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可以卸下一切。
后殿。
刘协推门而入,转身,轻轻关上殿门。
“吱呀”一声,门闩落下。
他站在门后,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笑得眼泪又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进嘴角,咸咸的。
他踉跄着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棂。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他觉着,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蓝的天。
他想起当年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李傕郭汜在城里厮杀,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他跟着一群大臣仓皇东逃,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躲在破庙里过夜,像丧家之犬。
他想起董贵人死的那天。董承被诛,董贵人怀着身孕,跪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他去求曹操,曹操站在廊下,面色铁青,说:“陛下,国法无情。”董贵人还是被勒死了。一条白绫,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就那么没了。
他想起这些年,每一次上朝,每一次下诏,每一次封官。每一次,曹操就站在旁边,不近不远,不卑不亢,永远“代行天子事”。
他想起那些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问自己:朕这个天子,当得有什么意思?
现在,不用再问了。
终于自由了。
他缓缓跪下来,跪在窗前。
泪流满面。
可那是解脱的泪,是欢喜的泪。
他仰起头,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喃喃道:
“父皇……儿臣……儿臣终于……解脱了……”
窗外,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发丝,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
洛阳。
消息传来那日,刘骏正在城西视察铁路铺设。
铁轨已向东延伸三十余里,粗重的铁条架在枕木上,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工匠们挥汗如雨,号子声此起彼伏,一下一下,砸进泥土里。
远处忽然扬起尘土。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形清瘦,青衫被风鼓得满满的。
是诸葛亮。
他勒马,翻身而下,动作急得险些踉跄。
诸葛亮快步走到刘骏面前,撩袍跪倒,声音微颤:
“主公,天子诏书已到。陛下愿禅位于主公。”
刘骏接过那卷黄绫,展开。
诏书上字迹工整,玉玺朱红如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二十七年前,他初临此世,一无所有,举目无亲。
二十七年后,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手握雄兵百万,天下三分有其二。
二十七年。
弹指一挥间。
他缓缓收起诏书,抬起头。
远处,洛阳城郭隐隐可见。城墙巍峨,角楼高耸,城外是连绵的军营,是如蚁的人群,是一望无际正在开垦的田地。
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百姓呼喊的余音。
他深吸一口气。
“三辞三让。”他说,“规矩不能废。”
诸葛亮跪在地上,深深俯首。
“诺。”
数日后,洛阳行宫正殿,文武百官齐聚。诸葛亮捧着诏书,率群臣跪请。
刘骏坐在上首,神色平静。
“孤德薄能鲜,起于行伍,侥幸有今日。受禅之事,实不敢当。诸君请回。”
百官叩首,声震殿宇。
刘骏不允。
三日后,群臣再请。这一次,跪在殿外的还有数百名百姓代表,有白发老翁,有青壮农夫,有商户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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