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狼牙隘口染上一层悲凄的金红。
厮杀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压抑的呻吟、同袍收敛遗体时的沉默，以及幸存者混杂着疲惫与激动的喧嚣。
磐石堡内，气氛却与堡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尽管城墙破损，阵法光芒黯淡，但一种热烈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巨大的篝火在堡垒中心的广场上点燃，噼啪作响，驱散着夜间的寒意和血腥气。
火上架着整只的烤兽，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一坛坛粗劣却够劲的灵酒被搬了出来，泥封拍开，酒香混杂着烟火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喝！为了圣女，为了千剑上人，为了咱们死去的兄弟，干了这碗！”
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老兵，独臂高举着海碗，脸色潮红，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干！”
附和声如山呼海啸。
经历了白天那场惨烈而最终胜利的守城战，紧绷的神经需要宣泄，失去同袍的悲痛需要慰藉，胜利的喜悦更需要分享。
即使是平日最严肃的将领，此刻也放松了表情，与普通修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陆灵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并未刻意张扬。
她依旧是一身玄衣，纤尘不染，与周围略显粗犷热烈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但当她出现时，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充满了狂热的敬佩与感激。
“圣女万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动了整个广场的浪潮。
“圣女万胜！”
“神霄宗万胜！”
声浪几乎要掀翻堡垒的穹顶。
许多修士激动地涌上前，想要近距离看看这位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圣女，哪怕只是沾沾她身上的锐气也好。
陆灵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疲惫，也看到了那劫后余生的兴奋。
她接过一名士兵颤抖着递来的酒碗，仰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嗷！”士兵们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圣女与他们同饮，这比任何奖赏都更令人振奋。
水无痕和姜琦一左一右护卫在陆灵身旁，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姜琦甚至被几个相熟的修士拉去拼酒，气氛热烈。
陆灵穿行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敬意，偶尔会停下脚步，查看一下重伤员的伤势，或是与低级军官交谈几句，询问防守的细节。
她的举止从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留着一丝冷静。
庆功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喧嚣声、划拳声、粗豪的歌声响成一片。
然而，陆灵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主宰”道心赋予她的，不仅是掌控战局的能力，更有一种对不和谐因素的极致敏感。
她注意到，有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哨探，虽然也坐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堡垒外的黑暗，似乎怀有心事。
她听到两名喝得面红耳赤的修士在吹嘘白天的战绩时，其中一人嘟囔了一句。
“……说起来也怪，那赫连屠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他那血狼卫，最后逃跑的时候，阵型好像也没全乱……”
另一人醉醺醺地打断：“快还不好？难道你还想多死几个兄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灵的脚步微微一顿。赫连屠败退的速度……血狼卫溃败时的状态……
这些白天被胜利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抬头，看向堡垒主楼的方向。
千剑上人并未参加这喧闹的庆功宴，但陆灵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剑意如同定海神针般笼罩着整个磐石堡，威慑着可能存在的宵小。
然而，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因此消散。
她转身，对身边的水无痕和姜琦低声道：“无痕，姜琦，随我来军机堂。”
水无痕和姜琦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从陆灵的语气中，他们听出了不同寻常的严肃。
“师姐，有何不妥？”水无痕低声问道。
陆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迈步向着灯火通明却气氛截然不同的军机堂走去。
“庆功宴很好，但胜利，有时会蒙蔽眼睛。”陆灵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中回荡，带着一丝冷意。
“我觉得，这一仗，赢得太过‘恰到好处’了。万魂宗……或许并非仅仅是想在狼牙隘口碰碰运气。”
姜琦心思缜密，立刻反应过来：“师姐是怀疑……赫连屠的强攻，另有目的？”
“去看看最近所有的侦查报告，尤其是关于万魂宗后方调动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陆灵推开军机堂沉重的大门，里面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有一种预感，真正的风暴，可能并非来自我们正面。”
水无痕和姜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毫不怀疑陆灵的直觉，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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