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从榆林巷口拐进来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忽然起了一股顽心——就像是小时候捉迷藏,明知道家里没人找,偏要躲在门后面,等着看谁会第一个发现自己。
他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走,借着街道两侧灯笼的光,在明暗交替的阴影里穿行。
欧阳府的门前挂着两盏灯笼,红彤彤的,把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门口没有人。
安静得很,只听见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纱。
周桐没有走过去。他在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手指,浅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树皮的颜色也不是单一的——有深褐色的,有灰白色的,有墨绿色的——那是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滑腻腻的。
周桐摸了摸,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袍上蹭了蹭。
“啧。”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什么东西,像是树皮上剥落下来的碎屑,又像是泥巴。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又往衣袍上蹭了两下,然后把目光投向欧阳府的大门。
他等着。
等着看会不会有人从门里出来。
小桃是最可能的——那丫头耳朵尖,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朱军也有可能,他走路没声音,但开门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见。
也许是徐巧,也许是阿箬,也许是随便什么人。
他等了半天。
门没有开。
没有人出来。
连门缝里的光都没有晃动一下。
周桐靠在树干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过去——
“什么人?”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周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本能地举起双手,身子一转,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练过的——事实上,他确实练过。
在钰门关的时候,晚上站岗,被人从背后靠近,就是这么反应的。
一个汉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些胡茬。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根铁尺。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汉子先认出了周桐,按着铁尺的手松开了,身子也放松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朴实的面孔,眉眼周正,嘴唇有些干裂,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
“周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确定,
“您……回来了?”
周桐放下举着的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汉子腰间别着的铁尺,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短褐,忽然明白了。
暗卫。
皇帝安排的那些暗卫,平时不露面,藏在暗处盯着府邸四周。他刚才在树后面鬼鬼祟祟地蹲了半天,鬼鬼祟祟地张望,鬼鬼祟祟地抠树皮——那人没从背后给他一闷棍,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个……马上过节了,辛苦兄弟们了。天冷,回头让厨房多煮些姜汤,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那汉子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
“多谢周大人。”
周桐摆摆手,又朝欧阳府的大门看了一眼。“府里……都还好吧?”
那汉子点了点头:
“都好。”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站在树下,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又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树皮碎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欧阳府的大门走去。
门还是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不,是一个人的。
那脚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像踩着拖鞋走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
周桐的耳朵竖了起来。
小桃?
不是。
小桃的脚步声比这轻,比这快,像麻雀蹦跶。
朱军?不是。朱军走路没声音,像猫。
门开了。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老王。
周桐愣住了。
老王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开口。
“少爷?”
“老王?”
老王把门拉开,上下打量着周桐,目光在他那身新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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