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纱帽胡同。
张同敝一身素衣,在一个老仆的伺候下,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行在街巷间。
胡同旧貌依稀,只是墙垣多有倾颓,砖缝间长着青绿的野草。
一队顶盔掼甲的明军士卒披着雨衣巡视而过,之后巷子里再无人影,与百年前这里的车水马龙判若两地。
寻至中段,一扇破败的院门映入眼帘,朱漆剥落殆尽,铜环锈得发暗,门额早已碎裂,却仍能辨出当年规制,正是那座曾冠盖云集的首辅赐第。
张同敝推门而入,朽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庭院空旷,正厅梁柱尚坚,却窗棂残破,地砖裂陷,墙角堆着些许废弃的草垛,显然是兵火之后暂作过仓储。院中一株老槐,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还是当年曾祖父亲手种下。
此时老槐树,正静静立在风雨交加的天色里。
他沿着廊庑缓步,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仿佛能触到当年批诏的温热,又似闻得昔日议事的喧嚣。
昔曾祖父鞠躬尽瘁,整饬吏治,富国强兵,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身后却遭抄家削爵,府邸籍没,屡易其主,终至这般残破。
外面暴雨如注,噼啪作响,砸在瓦檐上,溅起漫天水雾。
檐水如帘,垂落而下,将庭院分割成一片迷蒙。
张同敝弃伞伫立在廊下,任暴雨打湿衣衫。
雨势凶猛,冲刷着墙垣的裂痕,泥水顺着砖缝淌下,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溪流。那水流漫过青砖缝隙,似在冲刷老宅尘迹,也似在诉说家族的百年兴衰。
雨幕中,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绪翻涌。曾祖的功业曾系天下安危,如今大明虽复,却国步艰难,暗流涌动。自己身为张氏后人,万里北来,凭吊的何止是一处故宅,更是一段被战火撕碎的过往,一份未竟的社稷之志。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混着风声,在空荡的庭院间回荡。
门外,胡同积水没踝,雨水顺着街巷流淌,流到了另一个来访者的脚旁,转而分流而去。
“昔日文忠公救大明于时急,虽一时蒙受不白之屈,但后人终归铭记于心,流芳百年......今日何其相似?若是张本兵亦能效仿先祖之志,使国朝能平稳渡过此次困局,必能保江陵张家五世之泽!”
堵胤锡披着一件雨衣,缓缓走入老宅。
张同敝没有回头,叹了一口气:“时势异也,身处漩涡中的人,早已身不由己!”
堵胤锡闻言,一时无言以对。
如今他们都深陷漩涡之中,虽奋力挣扎,却越陷越深!
远在江南的人们看不清形势,总以为乾坤在握,唯有身处北京的他们才能深深的体会到其中之凶险,成势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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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南京,此时也是大雨滂沱。
宫阙重檐上的雨水,像瀑布一般往下流淌。青砖铺就的广场上积水成片,仿佛整座皇城都泡在了水里。
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电光,天地都为之一慑!
朱聿键俯瞰远处的大片殿宇,心中生起一种整座皇城都在颤栗的错觉。
“奴婢参见皇爷!”司礼监秉笔太监陆乾的鸭公嗓音从帷幔外面传来。
朱聿键转过头,便看见飘荡的落地帷幔外,一个弯着腰单薄身影。
“天降大雨,臣工上朝不便,今日取消早朝。”
“奴婢遵旨!”陆乾领旨准备退下。
朱聿键再次叫住了他:“命李中梓前来觐见!”
陆乾眼角跳动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倒退着离开了乾清宫,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朱聿键看着人影消失,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咳嗽了几声。接着又放下手帕,只见上面残留着一块殷红的血迹。
朱聿键一把握紧手帕,在床榻上端坐良久,然后将手帕就着灯架上跳动的蜡烛一点,丢进了一旁的铜盆。直到燃烧殆尽,他才用手撑住床沿,准备从榻上站起来。
只这一下子,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仿佛全身的生机正在一丝丝流逝。而且肺腑之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正在撕咬一般难受,整个人都安心不下来。
朱聿键慢慢挪动,费尽了力气,这才慢慢站了起来。他能感觉的出,袍服下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梅雨季节,南京天气的变化非常大,身体好像恶化得很快,比前几天更糟糕了。
朱聿键缓缓走到寝宫前殿,抬眼望向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大明帝国舆图”前,脑海中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后,李中梓在陆乾的引导下,来到了寝宫。
“微臣参见陛下!”李中梓躬身行礼。他是太医院院使,曾为崇祯朝宫廷诊治,是江南名医。
朱聿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过来,余者退下。”
陆乾等人随即告退,只留李中梓一人前往皇帝身侧把脉。
不久,李中梓扶住朱聿键,哽咽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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