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杨惜时眼皮也不抬,淡淡道。
啪!
李遗手中茶盏落地摔了个粉碎。
刚才无比希冀胡青就是夫子的心情转瞬间成了千万别是他。
摇摇晃晃站起身,李遗再顾不得什么礼节,大脑一片空白道:“什么时候?”
“半年前,风寒,不治。”
“葬在哪里?”
“后山。”
李遗无语,拔腿向外走去。
门口攒拥的人头不肯让路,李遗愣愣地看着眼前咬牙切齿的人群,茫然道:“谁能带我去后山?”
这些人对李遗的恨意,一方面来自于对一个布衣惹得族老接见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听闻杨惜时官宦一生陡然终结与他脱不了关系自是气愤难平。
无人愿意带路。
人群之后,一个清脆的少年声打破了寂静:“我带你去!”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来人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少年,眉眼间与杨蘩颇为相似。
少年工整行礼道“杨笺,愿意带路。”
见是他出出面,杨家众人居然无人斥责,更无人阻拦。
李遗还礼,嗓音沙哑道:“有劳了。”
杨家后山是一处开放的小山林,杨笺一路介绍,渡江之后的杨家逝去之人都葬在后山,没有像谢家那样悬棺以待,这也许就是两家不同的又一处体现。
后山并不禁止旁人上山,这倒是出乎李遗意料,世家对于自己的地盘视作禁脔,如他今日这般尚且被认为挑衅了脸面,这般先人沉眠之地,居然没有设置禁制。
杨笺笑道:“是家主,哦,也就是杨晷叔祖的哥哥,我的祖父,亲自定下的规矩。我们本就是外来客,更不能因为暂居此地就让四周居民失去薪林和山获源地。”
这与李遗对杨家的印象大相径庭,只是眼下心情烦乱的他没有欲望多说,客套道:“善。”
杨笺突然止步,双手笼袖道:“听闻先生与谢家主关系莫逆,谢家主对人善人恶论的注解让人非议不断,我想请教先生,如何看待人性善恶?”
李遗一愣,自己曾思考过这个问题,给出夫子一个不讲伦理的人性本兽的答案,与谢钊更是讨论过这个问题,有了人性天然的答案。
这些读书人,都喜欢琢磨这个问题吗?
忌于交浅言深,李遗沉思片刻开口道:“谢家主说人性天然,应如是。若我解,则应该是人性本恶吧。”
杨笺若有所思状,笑笑道:“那我们每个人岂不是生在人世间每一天始就在作恶?我今日斗胆带路,也是作恶吗?”
李遗改口道:“那应该是善。”
“那今日先生在杨家的遭遇,孰是善?”
李遗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笺歉意道:“先生勿怪。”
带着李遗继续前行。
“只是兴之所起,闲谈罢了。”
李遗反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和解呢?”
杨笺摇摇头,倒也坦诚:“没有想明白,也许这就和冰到底是不是水一样,根本就没有答案。”
李遗难得笑道:“杨蘩有个好弟弟。”
杨笺惊讶道:“先生果然聪慧。”
李遗轻声道:“我与你未来姐夫交好,与你姐姐也有交情,也长你没几岁,你可以称我为兄。”
杨笺遥指前方一座孤零零的无碑小坟,倒也整理地洁净。
“那就是胡先生的安息地。”
李遗疾步走进,盯住黄土堆想要透过一抔土看穿安息其中的究竟是不是那朝思暮想的夫子。
“胡先生毕竟是外人,因此只能在后山寻了这处僻静地给他安息,寻不到他的后人,我们也无法立碑。”
李遗听出了言外意,点点头道:“我可否在杨家叨扰几日。”
杨笺果断答应道:“我来安排。”
李遗在坟前坐下:“有劳贤弟,我想静一静。”
杨笺识趣告退,董骉谢卞退到一个不会打扰李遗的距离静静等待。
李遗对着一抔黄土独坐到天黑,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直到了月上梢头,寒风渐起,杨笺亲自挑灯伴随两位老人上了山。
一位是杨惜时,一位是从未入世为官的杨家家主,杨刻,杨伯达。
看着无动于衷的盘坐年轻人背影,衣衫上都落了一层寒霜,老人杨伯达轻叹一口气。
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在李遗身前盘坐。
李遗视若无睹。
杨刻递给李遗一壶热酒:“年轻人要爱惜身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筋骨疼痛的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李遗接过酒壶握在手中,没有丝毫饮酒的兴致。
杨惜时冷哼道:“怎么,就认准了胡青就是你要找的人?不再找了?”
李遗无语。
杨刻眼神示意弟弟噤声,轻声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依然觉得蘩丫头没选你是我们杨家的一个损失。”
李遗心情不佳,没好气道:“算计落空的落寞吧。天下一等一的世家门阀,真的看得上我这泥腿子?”
杨刻摇摇头道:“我虽生于世家,却从不认为世家应高高在上,俯视终生。到了这般年纪,越发觉得,无论世家还是百姓,都是苦苦求生而已。”
李遗讥笑道:“杨家主这般身份说这种话,我是不是该说敬仰敬仰。”
杨笺忍不住道:“兄长,祖父他专门来宽慰你的。”
李遗顿了顿,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醇厚的黄酒:“多谢美意。实不相瞒,我不姓柴,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后也不是。”
杨刻倒也坦诚:“那确实遗憾了。”
李遗淡淡道:“所以,可以暂时还我一片清净了吗?”
见他如此不识趣,脾气火爆的杨惜时再也无法忍耐:“李遗!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么不把杨家放在眼里!”
李遗眼皮都懒得抬,丢回酒壶:“我要迁坟。”
“你做梦!”杨惜时冷冷回应。
李遗更加强硬:“杨晷,杨惜时,你又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杨家你当得上兵部尚书?你维护杨家无可厚非,可在我眼里,杨家算个屁!老家都被人放马了,祖坟都被拉了屎了,在这江南弹丸之地乐不思蜀另立新坟,到了地底下你就不怕你杨家的列祖列宗,杨家先祖景侯不认你这个不肖子孙!一把年纪了,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吗,兄弟二人名刻晷,惜时惜时,珍惜光阴不做实事还要与有为之人为敌,省下来的时间都用去苟延残喘,琢磨怎么当好那惶惶丧家之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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