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坷垃啊,这几年,村里变化大啊。”侯宽也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远处刘家的方向,“刘麦囤那小子,现在抖起来了?”
孙坷垃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麦囤哥……是能干,人也好,村里人都服他。”
“服他?”侯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怕他吧?我听说,他爹那案子翻得邪性,什么白牛显灵……哼,糊弄鬼呢。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韩耀先他们搞下去了,自己上位。”
孙坷垃没吭声,低着头猛抽烟。
“还有他家那个老婆子,黄秋菊,”侯宽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年轻时跟她一个村待过,那女人就不对劲,整天神神叨叨,跟个老道姑似的。你说刘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没灾没病,是不是她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这……这我可不知道。”孙坷垃连忙摆手,“黄大娘是好人,还给村里孩子看病……”
“看病?”侯宽冷笑,“用啥看?符水?香灰?坷垃,咱都是老实庄稼人,可得离这些歪门邪道远点。我这次回来,就是看不惯这些。咱们刘庄,不能让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带坏了风气!”
他又掏出一根烟,塞到孙坷垃手里:“你人实在,在村里人缘好。有些话,我不好直接说,你帮我传传。让大家心里都有个底,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孙坷垃捏着那根烟,心里直打鼓。他知道侯宽不是好东西,可这话里话外,又好像有点道理?而且,这烟……是真香。他嚅嗫着:“侯叔,我……我就是个平头百姓,我……”
“知道你难。”侯宽拍拍他肩膀,又摸出两块钱,塞进他手里,“拿着,买包烟抽。就当叔请你帮个小忙。以后有啥难处,找叔。”
孙坷垃看着手里的钱和烟,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含糊地“嗯”了一声。
类似的话,侯宽换着花样,跟村里好几个类似孙坷垃这样、有点小毛病、又爱占便宜、对刘家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妙嫉妒或不满的人说了。有的给根烟,有的给几毛钱,有的就纯粹是“推心置腹”地“唠家常”。流言像看不见的霉菌,开始在村里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悄悄滋生、蔓延。
刘麦囤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去队部开会,感觉有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他去井边挑水,听到有婆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见他来了就立刻散开,装作没事人;连儿子刘川从外面回来,都气鼓鼓地说,听到有半大小子学舌,说什么“刘家靠鬼发财”、“黄奶奶是巫婆”之类的浑话。
“是侯宽。”夜里,刘麦囤对黄秋菊和刘川说,“除了他没别人。马赶冬指使他,在坏咱家的名声。”
黄秋菊靠坐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道:“不只是坏名声。他是想搅乱咱们的心神,让咱们疲于应付这些闲言碎语,他们好在暗地里做别的事。”
“他们还是想动那口井。”刘川握紧了拳头,“奶奶,咱们不能干等着。”
“不急。”黄秋菊摇摇头,“他们越急,越容易出错。麦囤,你这几天该干啥干啥,地里活计别落下,见了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笑说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坦然,那些闲话就越没力道。川儿,”
她看向孙子:“你白天多在外面走走,听听,看看。特别是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村里转悠,或者往西边孔家老宅那边凑。你身上有玉佩,对邪气敏感,多留心。但记住,多看,少说,别冲动。”
刘麦囤点点头,沉声道:“娘,你放心。这些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阴风,吹不倒咱。”
刘川也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刘川起夜,隐约听到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警觉地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悄悄摸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趴在他家菜地边,正用手扒拉着什么。
刘川心头火起,猛地拉开门闩,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那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跳起来就想跑。刘川年轻腿快,几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的後领。那人回身就想打,被刘川用顶门杠格开,顺势一脚踹在腿弯,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个见势不妙,撒丫子就跑,转眼没入黑暗。
刘川借着月光发现村里二流子侯三(外号“三猴子”)跪在自家菜地,厉声质问。侯三吓得求饶,称路过看到地里有东西。刘川踢开他扒拉处,发现踩烂的白菜和散发刺鼻腥臭味的油纸包,侯三承认是侯宽给两块钱让埋的,说能让菜烂根、家里不干净。刘川气得想揍他,但想起奶奶嘱咐,让侯三滚。刘川捡起脏东西回院,刘麦囤和黄秋菊被惊动,刘麦囤脸色铁青,黄秋菊让刘川拿去烧掉用草木灰盖住。刘麦囤称对方用下作手段,黄秋菊认为对方心急,让刘川晚上警醒,估摸着对方要对井下手。两天后,马赶冬约侯宽在“兴隆居”见面,称铺垫差不多,是时候干正事,要动井。他打算借县文化馆干事考察“文物保护点”之名,让侯宽带干事去孔家老宅“转转”,晚上再动手,好遮掩。侯宽明白是借“公家”皮盗掘,担心刘家那边。
“我自有安排。”马赶冬眼里闪过狠色,“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把刘麦囤引出村,或者让他顾不上西边。你只要带好路,稳住那个干事就行。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到侯宽面前:“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侯宽看着那沓钱,眼睛有点发直。他颤抖着手,拿过来,塞进怀里。钱的厚度让他冰凉的胸口似乎有了点温度,但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和恐惧,却更重了。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要和井底下那些东西,还有刘麦囤一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了。
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像一个个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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