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庆缓缓收回亮银锤，锤尖的血珠顺着冷硬的锤身滴落，砸在城头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目光如炬，先扫过面色铁青的梁洛仁。
而后又斜睨了一眼身后立在原地、脸色复杂的拓拔烈，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我军将士？”
他收住笑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字字如刀。
“这句话倒是说的顺口！”
“梁洛仁，你一个汉人，放着大隋的江山不护，反倒屈膝投靠突厥，帮着外敌对付自己的同胞，你还真是不要脸！”
他向前踏一步，银甲上的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语气愈发凌厉。
“莫不是你拜了始毕做干爹，彻底忘了自己的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突厥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梁洛仁心上。
他本是汉人，归顺突厥就是不齿之事。
裴元庆的话，恰恰戳中了他最不愿提及的伤疤。
“好！来得好！”
裴元庆见他面色涨红、恨得牙痒痒，却一言不发，愈发亢奋。
双锤在手中轻轻一振，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我正愁不知到何处找你去，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今日，我便送你去见你的兄长！”
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梁洛仁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依旧强压着怒火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刻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唯有斩杀裴元庆，才能洗刷屈辱，才能守住西门城头，守住岩绿城。
片刻的沉默后，梁洛仁猛地横刀一挥，刀锋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他厉声喝道：“将士们，随我杀！斩了裴元庆，赏黄金千两，封千户侯！”
“杀！”
数百精锐齐声呼应，吼声震彻城头。
他们个个披甲持刃，眼神凶狠，如同饿狼般直扑裴元庆。
刀光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裴元庆的退路死死封住。
这些人都是梁洛仁麾下的嫡系精锐，常年征战，战力强悍，此刻为了封赏，更为了守住孤城，个个悍不畏死。
另一边，拓拔烈依旧站在原地。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的伤口被攥得发白，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长枪、挥过弯刀，斩杀过无数敌人，也曾为了守护族人，拼过命。
可此刻，这双手却有些颤抖，连一柄完整的兵器都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城头的每一处厮杀。
裴元庆如猛虎入羊群般，双锤大开大合，锤风呼啸。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突厥精锐沾之即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梁洛仁手持横刀，身形矫捷，刀招狠辣，死死缠住裴元庆的侧翼，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城头之上，无数突厥士兵、鲜卑杂胡、甚至被征召来的壮丁，都在血火中挣扎。
有人浴血奋战，有人狼狈逃窜，有人倒在血泊中，再也无法起身。
混乱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城头回荡，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忽然有些茫然，心头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战，到底谁是敌人，谁是同类？
裴元庆是隋军大将，是他的对手。
可他却说，自己是拓跋氏的后人，不该为欺压鲜卑的突厥卖命。
梁洛仁可以说是他的同僚，是守城主将，可他却是个投靠突厥的汉人。
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有突厥人，有鲜卑人，有杂胡，他们看似是同伴，可骨子里，却依旧有着族群的隔阂与猜忌。
他拼死守护的，究竟是江山，还是枷锁？
是什钵苾给予他的那点恩宠与身份，还是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忠义”？
是守护那些欺压鲜卑旧部的突厥贵族，还是守护城头这些和他一样，在乱世中苟延残喘、身不由己的士卒？
裴元庆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为突厥死战，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拓跋家的列祖列宗？”
“在他们眼里，你也只是个外姓打手，大势一去，第一个被抛出来顶罪的，就是你拓跋烈！”
他的心神愈发混乱，战意也随之动摇，握着断矛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容不得他沉溺于这种茫然与挣扎。
此刻，梁洛仁与裴元庆已战作一团。
刀锤碰撞，火星四溅，发出“铛铛铛”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梁洛仁的刀法灵动狠辣，擅长近身突袭，每一刀都直指裴元庆的要害，招招致命。
在麾下将士的配合下，竟将裴元庆生生拖住。
反观裴元庆，其锤法刚猛霸道，力大势沉。
双锤挥舞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同时伺机反击，每一击都让梁洛仁险象环生。
双方拼死相搏之下，转眼便激战了数十回合。
梁洛仁的左臂被锤风扫中，甲胄碎裂，鲜血浸透了衣衫，动作已不如先前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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