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西南,武威郡王府。
武威郡王是爵位,但却成了秦刚当下的正式头衔,实在是因为这个异姓王太扎眼。
他原本的差遣东南八路执政在西征转任陕西六路宣抚使时就没了,之后转成了宁夏路宣抚使,离开宁夏就不复存在。因西北战功,他的本官正式升至了银青光禄大夫,然后再赐了少师(注:不是之前的太子少师与检校少师,而是正式的少师)及资政殿大学士。不过,正式差遣也就不再提了。
这就是大宋官场上的平衡。
在京城那帮人以为他会万般纠结于西北宁夏路的实权与异姓王的空前荣耀之间时,秦刚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受封回杭。在半路上,又因为妹妹的原因与京城大宗正寺结下了善缘,回杭后又及时修复了与太子以及刘太后之间的关系,成为了大宋独一无二的太子尚父,着实让对手输得无话可说。
所以,杭州的秦刚,身上虽无一实职,却是东南八路及宁夏诸路共仰鼻息的事实权臣。
不过眼下,杭州发生了一件大事:
八月初五,东南执政院左丞、观文殿学士、两浙路经略安抚使兼知杭州吕惠卿离世,享年七十八岁。
吕惠卿原本的威望、影响,让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成为了东南政局中的定神海针,并在秦刚分心前去西南、西北的时候,成为足以震慑东南官场各方力量的保证。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他因为晚年连续被排除在朝堂之外,空有再次入相抱负,却不得遂愿,虽有郁闷,但毕竟多了静养休闲之闲睱,便在杭州的秀丽山水之间还多活了两年。不过,究其内心,纵使是东南自立之后,错综复杂的官场势力、纷繁杂乱的治世事务、还有劳心伤神的大局把控,终究还是提前耗尽了这位老人最后几年的精力与寿命,但是能够到此时,却又无疑是他人生最满足、最富成就的两年。
吕惠卿的儿子吕渊得东南自治之福,未受到蔡京的冤案迫害而流放。此后不知是因为听从了父亲嘱咐、还是他自己看清,竟是就收了心思,连秦刚照顾他而安排在大议会的一个闲职也未接受,一直跟随在吕惠卿身边服侍。
这次丧事,便就是由他与自己家的几个兄弟尽力操持。
“王爷智冠天下,功勋卓着,又因先帝密诏在手,深得太后太子笃信,其中涉及宫廷机密之事,庭坚本不当多问。可是吕吉甫撒手西去之前,曾语重心长地与吾深谈,又提及章相公的临终重托,对吾有所期望。而庭坚亦敬佩王爷之品行,所以才有这东南之行。只是,若要余生相随,不知是否可明王爷之志?”此时正在王府后院的黄庭坚,借着树下的凉风,毫不客气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所谓问志,无异在问秦刚的野心。
秦刚脸上的表情淡然,心中也是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这个师伯,有苏轼的学问,却少些奔放自如的才华;秉承苏门的严谨,还是缺了豁达开阔的眼界。否则,以其当年在士林的影响与文坛地位,早就可以稳坐这执政院的左丞之位,又何必非要在太子府中隐晦至今?
吕惠卿之前自知时日无多之时,放眼整个东南,认为能够既能担起治世重责、又能威服百官、更重要的是可在东南诸多势力国左右逢源、还能真正帮到秦刚的,也就只有黄庭坚了,便一力推荐他来继任自己空出来的位置。
“黄师伯既有此问,肯定是心有所猜,不妨可以先说说所猜者为何?”秦刚曾与黄庭坚争过这称谓之事,无奈杭州官员已经习惯以王爷称他,更有直接以“殿下”尊称,争执不下,便就各随各便,黄庭坚称他王爷,他也回称他师伯。
黄庭坚也不在意秦刚的反问,干脆地回道:“京中天子不肖,朝中奸佞横行、太子幼学未满,王爷权势赫赫。如今又得刘太后应允,俨然以太子尚父之名治理半壁天下。凡此种种,若是有人说是王莽再世、曹操重现,却也由不得庭坚不疑虑重重!”
“哈哈!只是疑虑重重、而不是信之旦旦吗?说明师伯你也不笃定我会造反嘛!”秦刚抚掌大笑道,“关键而言,所谓造反,无非是反这赵宋天下,再行陈桥兵变,再来场黄袍加身。如若这般的话,那我在流求之时便就可以大权独揽,现在还有报学助力,可四下传颂我秦某之功,更可依今日之兵马强壮,力主北伐以一战而定,为何要如今日这般大费周章呢?”
黄庭坚盯着秦刚的双眼,却用着他不甚肯定的语气道:“或许王爷还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秦刚笑了,“商汤伐夏,乃因桀虐;唐以代隋,皆以炀暴。你可知道,去年以来,京东京西的土地兼并已逾九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宫中宦官建立的西城所,强收赋税,无论贫富,坑害无数;而自西夏平复之后,除被某留于西北诸将,或明升暗降,或寻隙夺职,皆被打压,军心尽失;更不提河东河北诸地连年拖欠军饷、武备荒弛。若是说某想要取这赵宋江山,凭心而论,如今这算不算是个最好的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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