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的汽笛拉出长长一声尾音，稳稳靠上鹿角岛的码头。
车门推开，一股混着海盐、鱼腥和礁石被日光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姜鱼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尽是熟悉的安心感。
她甚至不用刻意去感知，那独属于鹿角岛的视野便自然展开，眼前，不再是内陆湖泊那种温润如玉的光，而是铺天盖地的、带着蛮横暖意的金色光芒，像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将远行归来的人整个揽入怀中。
两人还没走几步，林婶就从家里快步迎了出来，显然是算着时间在等，她没多话，上来就上手捏了捏姜鱼的胳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瘦了。”
她又转向沧溟，目光如出一辙地审视了一遍。
“你也瘦了。”
说完，林婶不容分说，一手一个就往屋里拽，直接把两人按在了饭桌边。桌上，一大锅鱼汤正咕嘟着奶白色的热气，旁边摆着一盘金灿灿的腌黄鱼和一盘刚出锅的花蛤。
“先喝汤。”
林婶把两个大碗推到他们面前，所有远行的辛劳和未说出口的关心，似乎都融进了这滚烫的鲜汤里。
姜鱼捧着碗，小口喝着，感觉全身都熨帖起来。她抬眼看向窗外，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身旁的沧溟，安静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汤，目光落在远处老陈家门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灯上，也低声应道：
“到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家这个字，来形容鹿角岛。
老陈没来码头。
姜鱼喝完汤，去找他时，瞧见他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专注地修补一张渔网，手里的活计没有丝毫停顿。
“回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像是随口一问。
“嗯，回来了，陈叔。”姜鱼在他身边站定。
老陈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活，把旁边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网，往姜鱼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新的，用惯了的线，给你打的。”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那张入手带着踏实分量感的渔网。
姜鱼接过来，紧紧握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
老陈摆摆手，又埋头忙活起来，嘴里嘟囔着，“快去看看你的海，别让它觉得你玩野了心，忘了它。”
回到民宿，宋碧落早已抱着平板等候，见到姜鱼，激动得脸颊发红。
“姐！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的账号太稳了！”
她划着屏幕，一条条展示着，“粉丝稳稳站在三十二万。老陈叔手记的出版合同签了！岛上因为纪录片，民宿预约量涨了三成。还有，余家渡的阿莲，现在也是一万多粉的小博主了！”
她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最后，她将屏幕定格在一条邮件上：“最厉害的是这个！有三所大学的海洋生态专业联系我们，说看了太湖的直播，想跟我们合作，拍一个鹿角岛生态恢复的长期记录项目！”
姜鱼看着那封邮件，想也没想，直接截图转发给了市里的周深。
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鹿角岛一年一度的祭海日。
这是岛上比过年还隆重的仪式，主持仪式的，依然是念叨了几年要退休却年年都站出来的老陈。
码头边的空地上，一张长桌，摆着最新鲜的鱼获和米酒，三炷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沧溟也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他看到的不是仪式，而是凡人与大海之间，那道延续了千年的、看不见的契约。渔民们脸上虔诚的表情，汇聚成信仰的细线，无形地融入这片海域的气运之中。
老陈开始念诵祖辈传下来的祭词，声音苍老而洪亮。
“……敬告四海龙王，感念深恩……”
当念到最后一句“愿海纳万物，赐我渔获”时，他忽然顿住，目光在人群中轻飘飘地一扫，落在了那个银发金瞳的年轻人身上，那一眼，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确信。
老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再加上了一句祝祷。
“愿看顾这片海的……长留于此。”
周围的渔民们没听懂深意，只觉得这话说到心坎里，纷纷大声叫好。
人群中的沧溟，在听到这句话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对那片大海的方向，微微垂首。
姜鱼用手机记录下了一切，这期没有任何爆点，纯记录的直播，收藏量却冲到了历史新高。
祭海后的聚餐，老陈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十岁时第一次参加祭海的盛况，码头上人山人海。
“现在人少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但人还在，就好。”
饭后，姜鱼独自去了礁石区。
她赤脚站在熟悉的礁石上，闭上眼，鹿角岛的金光比离开前更绵密厚重，那些小珊瑚虫的感知像一片坚定的星光，她甚至感知到了那条消失了十年的鱼，它的后代，已在礁石深处重新安家。
她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些发现，最后添了一句：
“走了一圈，还是这里最好。”
夜深了，姜鱼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便点开自己的账号，从第一条视频开始，无意识地往回翻看。
立秋的螃蟹，惊蛰的蛏王，太湖的晨雾……
她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几乎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有一个叫“海边长大的小孩”的ID留言。
留言很短，有时是“好”，有时是“看了”，有时甚至只是一个省略号，却从未缺席。
姜鱼记得这个ID，就是那个说“今天没捡到什么大的，但这是最好看的一期”的粉丝。
心念一动，她点进了这个ID的主页。
主页空空如也，只有一行注册信息——注册日期，和她发布第一条赶海视频，是同一天。
姜鱼怔住了，拿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她转身，将手机递给身旁的沧溟。
沧溟垂首，金色的眼瞳映着屏幕幽微的光，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向姜鱼，目光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从一开始，就笨拙地陪着你的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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