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那声碎响传来时,无相夫人收了伞,却没立刻动身。
“白袖子闯禁区,急的是清虚,不是我。”
她看了谢无咎一眼,“禁区的事,先由守门的拦着。”
谢无咎没动。
他盯着黑河尽头那点余烟看了一会儿,确认还没烧到内市,才收回目光。
沈清萝倒先松了口气。
方才从渊门一路走来,七枚铜钱烫黑六枚,又被鸦煞将叼走一枚,她早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只是她歇脚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鬼市靠外有一片收市后空着的摊位。
沈清萝挑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台,把符袋一搁,从行囊里摸出朱砂、黄纸、镇纸石子,摆得整整齐齐。
糖糕蹲在石台边看她:“你又要摆摊?”
“歇着也是歇着,顺手。”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没拦,也没走。
他原以为她说笑,毕竟无相夫人那句“活人进鬼市不能随便归名”才说完没多久。
可沈清萝没归名。
她只在摊前立了块小木牌,借糖糕的爪子蘸朱砂按了个印,写上四个字:临名,赊账。
“临名不算正式归名。”她头也不抬,“先记着,等查清来路再补。这不犯你们鬼市规矩吧?”
无相夫人撑着收起的伞,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沈姑娘倒会钻空子。”
“穷人家过日子,全靠钻空子。”
鬼市的魂起初不敢近前。
活人摆摊,本就稀奇。这活人还是渊主带进来的,腰上挂着引魂铃,谁也摸不准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缺了半张脸的小魂。
它在摊前站了很久,手里攥着片空木牌,牌上一个字也没有。
沈清萝看它一眼。
“想要临名?”
小魂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木牌,意思是它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没关系。”沈清萝蘸了朱砂,“我先给你起一个,你哪天想起真名,再回来找我改。改名不要钱。”
小魂怔住。
沈清萝在黄纸上写了两个字:守灯。
“你方才一直盯着河上的灯看,就叫守灯。”
小魂捧着那张黄纸,身上那点灰影忽然亮了一下,像很久没人正眼看过它。它朝沈清萝拜了拜,退到摊角蹲下,小心翼翼守着自己那张纸,没走。
后头排队的魂一下多了起来。
阿青从铃里探出半张脸,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队:“阿萝,你这是把生意做到阴间了。”
“人间难做,阴间至少不压价。”
谢无咎在旁边看她写名。
一个无名野鬼,一个断香火的小祖灵,一个连性别都看不出的旧魂——她写得快,却没一个潦草。问生辰,问籍贯,记不得的就先记“不详”,再起个能叫出口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无相夫人方才为何看她那一眼。
在鬼市,名字是能买卖的东西。有人收名,有人偷名,有人拿别人的名字去换命。
只有这个守墓人,坐在这儿,白给。
骨煞将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拄着白骨拐杖笑眯眯看了一圈:“渊主,你这姑娘在归墟峰下摆摊归名,传出去,白道该气得跳脚了。”
谢无咎淡淡道:“让他们跳。”
骨煞将乐了,凑到摊前,献宝似的递来一只旧木牌。
“姑娘,给老婆子也写一个呗?”
沈清萝看她:“你有名字。”
“老婆子活着那会儿的名字,早不记得了。如今都叫我骨煞将,听着像个官,不像个人。”
沈清萝想了想,提笔在她那块旧木牌上写了两个字。
她写完,把木牌递回去。
骨煞将低头一看,愣了。
牌上写着:阿婆。
“……就这俩字儿?”
“你爱说媒,爱管闲事,爱笑,像谁家阿婆。”沈清萝收笔,“不收钱。说媒费另算。”
骨煞将捏着那块木牌,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好,好。阿婆。”
她转身时,悄悄用袖子擦了下眼角。
鸦煞将在牌楼上看得手痒,扑下来想凑热闹,又想起自己还欠着那笔没结的洗钱费,落在摊边探头探脑,不太敢近。
沈清萝头也不抬。
“洗钱费,八枚铜钱。”
鸦煞将一缩脖子:“我就舔了一下!”
“连本带利。”
“你这是抢钱!”
“我记账。”沈清萝终于抬眼,“你要不要临名?排队的话,洗钱费可以抵。”
鸦煞将眼珠子一转:“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把那笔洗钱费认下来。”
鸦煞将眼珠子一转,飞快点头:“认!用临名抵,不另掏铜钱?”
“不另掏。”
鸦煞将这才美滋滋落到摊边。
沈清萝在新纸上写下两个字推过去。
鸦煞将凑近一看:“……阿亮?”
“你眼里只有亮的东西。”
鸦煞将张了张嘴,想嫌弃,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叼起那张纸,扑棱棱飞回牌楼,蹲在最高处,谁也不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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