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件白衬衣，指骨沾染了妖冶的鲜血，衬衫却还是干干净净的雪白。
周津赫动作顿住，回头睃她。
视线投至她光裸的大腿，抬眸扫过掉在地上的西服外套，吩咐阿炜：“衣服拿来。”
“你冷静些，别再打了。”苏梵五指攥紧他衬衫的布料，气息短促凌乱。
她并不在乎姜临川的死活，她担心的是他。
这件事目前尚且还在她控制的范围内，他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阿炜把洁净的外套递过去，周津赫接过衣服，重新披在苏梵身上，包裹住她细细觳觫的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紧不慢系好纽扣。
末了，正欲将她暂时交给阿炜。
苏梵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周津赫，我脚疼。”
周津赫幽眇阴暗的眸光往下逡巡，她脚底的伤势被遮蔽得严实，依稀能辨别站姿不对劲。
眼神霎时沉黯。
难以名状的疼惜滚滚而至，瞬息便摧枯拉朽地取代了满身的血腥与杀意。
周津赫一把将苏梵打横抱起，她顺势环住他的颈项，脑袋靠在他宽阔平直的肩。
“赫哥。”阿炜挺直立在满室狼藉之中，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彪悍的保镖。
周津赫目不斜视迈开长腿，冷声吩咐：“船烧了，人带回去。”
“是。”
穿过游艇的走廊，踏过甲板，踩过方才暴力撞开的舷梯，周津赫把苏梵抱上私人快艇。
快艇上备着干净的羊绒毛毯和急救包。
周津赫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座椅上，用柔软昂贵的毯子兜住她的脑袋，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以防不长眼的海风把她吹感冒。
保镖递上物件齐全的急救包。
周津赫径直捞起她的小腿架在自己膝上，暗红血凝和油污几乎瞬间蹭脏他纤尘不染的休闲西裤。
苏梵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又被他力道温柔却不容置喙地捉回去。
女人脚底覆着参差错落的划痕，斑斑驳驳五六条，全是被粗粝的甲板防滑纹蹭破的。
周津赫看得皱眉。
说实话，这伤如果落在他身上，他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可落在苏梵身上，每一道伤痕都像尖锐的碎玻璃，狠狠扎进他的血肉骨骼。
前所未有的残酷与柔软共同聚集在胸腔内，如细密的缯网一般勒得他心脏阵阵的疼。
周津赫大掌握住她染血的脚踝，用消毒棉片细细擦拭，动作轻缓得宛若在触碰易碎的稀世宝物。
尽管不易碎，但确实珍贵至极。
战斗和肾上腺素潮涌退却后，所有的疼痛和恐惧一并涌上来，苏梵膝盖软无力，皮肤灼烧，海风吹得起了一层颤栗。
消毒液触及伤口，她咬唇轻嘶一声，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
周津赫瞥见她轻蹙的眉心，手上动作放缓，慎之又慎，间或抬眸观察她的表情。
“疼就讲。”他嗓音低低的喑哑，像被砂纸摩挲过。
苏梵垂眼看他，半晌才点头：“嗯。”
周津赫处理伤口的动作未停，闲闲道：“姜临川碰你哪儿了？”
“没碰着。”苏梵一瞬不瞬凝睇着他利落的短发，“我跑得快，要是有车我能更快。”
他笑了下：“知道。”
片刻，快艇引擎发动，保镖在驾驶位掌舵，艇身破开漆黑海面往码头疾驰。潮湿海风自船舷两侧灌进来，远处岸陲的灯火越来越近。
阿炜拿回她的包包和手机。
苏梵摸出手机核查自己之前发的两条信息，均发送成功。
屏幕上堆积着无数个未接来电，主要是来自叶静仪和梁仲平。
小姨收到她出事的信息，正在往这边赶来。
她现在的状态不宜通话，给小姨回了条安然无恙的平安讯息，没阻止他们赶来的举动。
撂下手机，苏梵靠在椅背裹着毛毯，浓密卷翘的睫羽安静覆下，两条腿仍搭在周津赫大腿。
男人高大的身躯近在眼前，有一片荫翳洒下，将她整个身躯都笼罩在其中。
他浓烈的气息像是蜡烛在慢火烤着她，身体逐渐温暖，苏梵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
停泊于浩瀚大海上的豪华游艇燃起熊熊烈焰，火光冲天，仿若数朵巨大的猩红牡丹在黑夜中骤然绽开。
火焰明晃晃地倒映在苏梵瞳孔里，无端令她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奇怪。
她过去二十四年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怎么会觉得熟悉？
苏梵低头注视拿着药水和棉纱替她揩拭伤口的男人，视线有些恍惚的出神。
阴翳和火光在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明灭交替，有几分森然落拓。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周先生，此刻专注盯着她腿上擦伤的殷红，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心疼。
苏梵心尖有种无法言说的酸软，像是针戳一般，又仿佛变成了被某种温热液体浸泡着的酸涩果子。
“周津赫。”她叫他的名字。
“怎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津赫慢条斯理地给她上着药，音色散漫：“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苏梵没吭声。
周津赫这个男人太矛盾，他总是颠覆她的判断。倘若说对他毫无兴趣，那一定是自欺欺人。
他仿佛不受任何约束，对世俗规则不屑一顾，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忌惮生畏。
就算她是他兄长的未婚妻，他也能毫无愧怍地插进他们的婚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面不改色地逼她养情夫，还那么理直气壮？
纵使周津赫清创包扎的手法娴熟老练，不逊于任何医生，但面对身娇体贵的大小姐，他还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格外小心谨慎。
“不是有紧急联系人么。”
周津赫眉眼笼着晦暗阴郁，像压抑克制着什么，又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懒懒掀唇：“苏小姐兜不住，随时可以求你前未婚夫帮忙。”
明明是冒牌的，怎么就成前未婚夫了。
苏梵轻哼：“周先生自顾不暇，求我倒是更可能些。”
“求你啊。”周津赫似笑非笑地拖长尾调，言语直白得要命，“早求过了，什么时候让我爬你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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