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徐芷柔便锁好账本,把钥匙交给沈从周。
“工坊交给你,小英管缫丝间,拿不准的事等我回来。”
沈从周收好钥匙,宋止戈已经等在院门外,右手换了纱布,左手提着帆布袋。
“去机械厂对零件型号?”徐芷柔扫过袋子。
“嗯。”
帆布袋当即拆台:“两个螺帽,一把扳手,外加一包桃酥,他哪是去买零件,分明是不放心你。”
徐芷柔没揭穿,两人赶上头班车,三个小时后到了省城。
一路上,宋止戈始终闭着眼,身后的座椅却没闲着。
“他根本没睡,正琢磨你瞒着他办什么事,又怕问多了惹你烦。”
出了汽车站,宋止戈把帆布袋换到左手。
“去哪儿,我送你。”
“省民政厅。”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却没追问,只跟在徐芷柔左侧。
省民政厅是一栋灰色小楼,徐芷柔在门卫处登记完,刚踏上台阶,宋止戈也要跟进来。
“在外面等我。”
宋止戈张了张口,到底退回树下。
签到本窸窸窣窣地说:“他想陪你进去,又怕你不高兴,连桃酥都拿出来两回了。”
二楼右侧第三间,门牌上写着社会事务科。
周干事起身迎她,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徐芷柔同志?”
“是我。”
门关上后,周干事示意她坐下。
木椅小声嘀咕:“她把档案看了四遍,昨晚几乎没吃饭,一直怕今天说错话。”
周干事按住纸袋。
“今天核实的内容涉及封存档案,在结论出来前,请你不要对外透露。”
见徐芷柔点头,她才取出一份泛黄的出生证明。
“你的户籍底档由省民政厅封存,当年有领导专门批示,这是原始出生记录。”
纸上的墨迹已经褪色,姓名和日期仍能辨认。
母亲一栏写着林秀兰。
父亲一栏写着沈怀安。
抽屉立刻报出底细:“沈怀安,现任省政协副主席,六十一岁,参加过抗美援朝,三年前调任省政协。”
“为什么封存?”徐芷柔问。
周干事没有绕弯子。
当年家里遇到变故,你父亲处境艰难,林秀兰同志托人将你送走,户籍也随养父母迁往外地。
后来你父亲处境好转,他们找过你,可经手转送的人失联,你的户籍又几次迁移,线索就断了。
她从纸袋中取出一封信。
“林秀兰同志五年前病重,把这封信交给组织,希望将来能找到你。”
“前些天有人通过公安系统调取你的档案,我们才重新启动核查。”
徐芷柔接过信封,已经猜出查档的人是谁。
宋建国原本想找她的把柄,却掀开了一份连省厅都不敢擅动的封存档案。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两页信纸,字迹娟秀,落笔处却越来越轻。
她没有当场展开,只收进口袋。
周干事又递来一张边缘卷起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树下,怀里抱着襁褓,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秀兰与小女,摄于省医院宿舍前。
椅子腿轻声说:“周干事昨晚看着这张照片哭过。”
徐芷柔的手指按过照片边缘,视线在女人脸上停留许久。
“沈怀安知道了吗?”
“前天刚知道。”
周干事隔了片刻才继续说:“厅长亲自打了电话,他沉默了两分钟,只问孩子在哪里。”
笔筒接过话头:“电话挂断后,他从林秀兰的遗物里找出同一张照片,装在衬衣口袋,到现在都没拿出来。”
“他知道我的住址?”
“没有,厅里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周干事将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这是亲属关系核验申请,你愿意见面,我们便核对档案和血型材料,你若不愿意,组织也不会泄露你的住址。”
徐芷柔没有拿笔。
省政协副主席的亲生女儿,这层身份一旦确认,宋建国便再难动徐记工坊。
可纸上的名字对她而言,仍旧只是一个名字。
“我需要考虑。”
“可以,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起身时,徐芷柔没有拿出生证明,只将照片和母亲的信收好。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我母亲找了我多久?”
周干事翻开档案末页。
“从你父亲恢复工作后,他们一直在找,林秀兰同志病重那年还托人去过你养父母的原籍。”
“她到去世,也不知道你搬到了哪里。”
徐芷柔推门离开,掌心已经沁出汗。
楼梯扶手悄声说道:“你现在想的不止是这封信,还有沈怀安这个名字能挡住多少麻烦。”
宋止戈仍站在树下,帆布袋靠着鞋边。
看见她出来,他只问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宋止戈提起袋子,没有追问她发红的眼眶。
走过两条街,徐芷柔直接进了国营饭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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