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红光芒刺眼。温赴白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
她似乎想扯出一个惯有的冷嘲的表情,但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弯起。她猛地扭过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走向宿舍楼,鹅黄的衣摆划过生硬的弧度。
林不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然后才抬步,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空气里开始弥漫出铁锈和药草混合的准备厮杀的气味。
体修院几乎空了。大部分弟子都被他们选中的灵修师兄师姐叫走,做最后的磨合与叮嘱。
院子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如林不语一样无人问津的,以及昨天服了红药、今天却没能爬起来、被执事拖走的赵大勇的空位。
林不语独自在空旷的院子里,将《基础锻体诀》从头到尾打了三遍。直到气血奔流,四肢百骸都暖融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那股因对峙和所见所闻而凝聚的寒意,才被稍稍驱散。
下午,她去了宗门对外的事务堂。用身上仅有的最后三块下品灵石,换了一小包气味刺鼻的劣质驱虫药粉和一大捆结实的麻绳,一把厚背柴刀。柴刀有些锈迹,但刃口厚实,木柄被磨得油亮。
回宿舍的路上,她拐进僻静的后山小径,想试试柴刀的手感。刚挥了两下,就听到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到昨天那两名欧阳家和慕容家的弟子,正将一个瑟瑟发抖的体修少年按在地上。那少年嘴角破裂,满脸是血和泪,正是体修院另一个无人问津的弟子。
“哭什么?给你家里挣灵石的机会,别不识抬举!”欧阳家少年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将一个小布袋扔在他脸上,“进去后,照着地图上的红点走,把东西引到陷阱区。成了,这十块灵石就是你的。不成……你知道后果。”
少年抖得如风中落叶,却死死抓住那个布袋,像抓住救命稻草。
慕容家少女在一旁,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柔却冰冷:“别忘了,你妹妹的病,可等着灵石买药呢。是男人,就担起责任来。”
少年呜咽着,拼命点头。
那两人这才满意,又低声威胁了几句,转身离去。
林不语躲在灌木后,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到那体修少年踉跄着跑远,才慢慢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沾染的几点新鲜血迹,和少年遗落的一只破烂草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多管闲事无用,不如先确保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这种事看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没有上面纵容下面的哪敢这样明目张胆。
晚上,宿舍里亮着油灯是林不语用最后几枚铜板买的,劣质的灯油冒着细小的黑烟,气味呛人。
她坐在灯下,用沾了灯油的手帕,慢慢擦拭柴刀上的锈迹。锈迹顽固,需用力反复刮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嚓……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温赴白将自己所有的符箳、丹药、小巧法器在床铺上摊开,一样样检查,又一样样收好,动作机械而重复。她的侧脸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装模作样。”温赴白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像在挑衅,又像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一把破柴刀,进去喂妖兽吗?”
林不语擦刀的动作没停,刀刃在油布下露出一点寒光:“嗯,比废掉的符纸强点。”
温赴白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指尖捏着的符箳几乎要捏碎。她胸口起伏几下,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下去,扭过头,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句:“……随便你。别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晦气。”
林不语这才抬起眼,看向她。灯光下,温赴白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是冷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倔强和孤狠。
“好。”林不语收回目光,继续擦刀,声音平淡无波,“你也一样。”
油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旋即又暗沉下去。
第三天,寅时未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已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体修院最后的动员草草结束,教习只丢下一句“活着出来,就是造化”,便不再多言。回来的弟子们,有的亢奋,有的面如死灰。
林不语在空无一人的后院,将打好结的包袱背上肩,调整了一下柴刀的位置,最后打了两遍拳。
气血运转间,身体轻盈而充满力量,感官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很远的地方,灵修们集结的嘈杂,能闻到风里越来越浓的药草和金属冷却的气味。
她回到宿舍,做最后的整理。绳索、柴刀、火折、盐、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饼、驱虫药粉。还有那几张失效的符纸,被她用布条缠紧,塞在包袱最里层。狐咧咧给的深紫色浆果,被她单独用干净树叶包好,揣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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