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饭，随意寻了个借口将莺儿打发走，宝钗散着头发坐在床边仔细想着今天的事情。
薛明义为郑家求购上等生丝，定是为了与吕家打擂台。
而吕云成此时出现在金陵，还特特给她递了拜帖——
上回在京城见面，吕云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若不是顾松越镇着场子，怕是自己便是做小伏低，也未必能得了吕云成这等大皇商的好脸色。
说不得还要以势压人，迫着自己答应苛刻的条件以作赔罪——
她在现代做生意时便遇到不少这样的事情，而在这阶级越发分明的原着社会中，这样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那一次顾松越发了话之后，吕云成立时变了脸色，与她和乐融融。
那么这一回，想必也是看在顾松越的面子上，来同自己打个招呼。
至于打什么招呼——
郑家是薛明义的姻亲，薛明义则是她的亲二叔，不管内里斗成什么样，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待她仔细将期间关节想得明白，长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顾松越当时出声为她撑了腰，吕云成又误认为自己是安国公世子的人，率先释放了善意，那她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也知道，自己这根细胳膊的财力拧不过吕家的大腿，到了与吕云成约好的那一日，便带着香菱欣然赴约。
再次相见，吕云成热情了许多，不过还是恪守着礼仪，两个人在酒楼的二楼临窗而坐。
“上回我见薛大姑娘，便觉得你这般的女中豪杰，定不是久困池中之物。
近日我代父亲回乡拜祭，听闻薛大姑娘也回到金陵，既有一面之缘，便不得不见，还望姑娘莫要觉得小可冒昧了。”
吕云成呵呵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几日不见，薛大姑娘风采依旧啊！”
薛宝钗微笑，与他寒喧几句，径自入了正题，“吕少主一向是个大忙人，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闲杂人等身上实在有些不值当。
不知吕少主这回寻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言就是。”
吕云成将手一拍，呵呵笑道：“大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人。”
他坐直了身子，顿了顿，道：“大姑娘也知道，我吕家几代经营专供皇家的云锦，偏偏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既此事叫大姑娘捡了便宜，也是我吕氏时运不济。可是我那几千匹云锦是如何出了事的，却还是要仔细探清根由才是。
若不然，还叫旁人以为我吕家都是糊涂蛋子，往后谁想踩一脚就来踩一脚，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薛宝钗心头跳动加速，抬手举起茶杯浅啜一口，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道：
“吕少主要找令你损失云锦的罪魁祸首，自找去就是，特特约了我出来说这事，难道以为吕家的损失是我薛家造成的？”
她挑了眉，眼神桀骜。
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面上一定不能露了怯，说不定，这吕云成就是故意来诈她的。
吕云成定定看了她一眼，倏然笑道：“大姑娘多虑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家的云锦出事，跟你们薛家大房有关系。”
薛宝钗嗤笑一声，放下茶碗，盖子在碗沿儿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恕我愚钝，吕少主寻我出来，定不是想与我打这太极的罢？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她说着话，将目光瞥向一旁，大有吕云成再这般磨蹭下去，站起来走人的意思。
吕云成笑着道：“大姑娘莫急，这回某递了帖子，确有正事想探问薛大姑娘的看法——”
待他说完，薛宝钗才恍然，眉尾微挑，将吕云成上下打量了一番。
“吕少主的意思是，吕家已经查清了库房失事导致云锦受潮浸水事件的来龙去脉，是以要让这些人受到惩罚，却又怕牵连了我？”
吕云成颔首道：“据某所知，大姑娘二叔父家的小公子亲自参与到引水入我家库房的事情。
当然了，主要责任人还是我家老八，但是参与者也要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然，我与众位族老也没法子交待。
且现下薛二老爷又与郑家合伙，策反仙鹤街、雨花路、扫帚巷等金陵织户，要为他们所用，又暗中接触江宁织造司的大人们，图谋接管我家与皇家的生意……”
他左边胳膊横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双眼睛颇具压迫感地直勾勾盯着宝钗，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若是先前，薛宝钗或会疑惑心虚，不过此时两人交锋几个回合，她心里早有了底。
她乌溜溜的眼睛回望过去，沉静如古井无波。
“吕少主是疑我行事心口不一，嘴上撇清干系，背地里却行些下作之事？”
吕云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不急不燥，只这般反问回来，下巴微扬，眼眸半阖。
半晌，他“扑哧”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薛大姑娘是安国公世子爷看中的人，自然行事光明胡磊落，我如何敢疑了你？
此回请姑娘过来，也只是想问一下姑娘知不知道薛二老爷的这些事。
不过，姑娘这般反应，吕某心中业已有了定论，此事定然与大姑娘不相干。
只是想问一句大姑娘，若是我吕家为自己讨回公道，痛打落水狗，姑娘可会出手护了亲族？”
宝钗默然片刻，幽幽一叹，“在商言商，吕少主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如何还会问出这样幼稚的话呢？”
她款款起身，再不看吕云成一眼，施施然领着香菱下了楼，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少主，这位薛大姑娘这般模样，又是什么意思？”陪着吕云成来的老管家这时才开口说话。
吕云成手上把玩着茶碗的盖子，滴溜溜在矮几上转了几个圈，最后面朝下停了下来。
他唇角勾起，轻笑一声，“这位薛大姑娘，当真是个妙人儿，怪道一向冷心冷面的安国公世子，竟肯出头为她的事周旋……”
他起身，背了手，“走吧，总要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付出些代价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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