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让绿意把袁戟从天津港附近调回来的人叫到了偏殿。
来的人姓方，是袁戟手下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出头，早年跑过漕运，对河道的事比旁人熟。沈清禾没有寒暄，把那张旧布地图摊在案上，指着图上标注“旧埠“的位置问他：“这个地方，你知不知道？“
方管事凑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边角处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辨认布料和墨色的年代，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话：“这块地图画的河道，和现在的不太一样。图上这一段，现在已经被泥沙淤住了，船过不去。但七八年前，这条支流还是通的。“
沈清禾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七八年前还是通的，后来淤住了。但她在天津港查到的那些船，吃水浅，船身窄，能在浅水河道里走。如果那条支流只是部分淤塞，浅吃水的船也许还能通过。
“现在呢？还能走吗？“
方管事犹豫了一下：“属下没有实地看过，但听早年跑过那边的人说，那条支流在雨季的时候能走一小段，旱季就不行了。如果能赶在雨季涨水的时候走，有几处浅滩是可以过的。“
沈清禾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
按节气算，雨季还要再过一个月左右才会来。如果那边的人要用这条支流运东西，要么趁现在水位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走，要么就要等到明年雨季。
午后，魏焕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神色比前几日松了一些，把一份折子放在桌上。
“新任侍郎今天辞官了，递了折子，说家母病重，要回乡侍疾，内阁已经批了。“
沈清禾把折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折子写得规规矩矩，用词诚恳，没有破绽。
但辞官的日子选得太巧，周家宅子清空之后第三天，他就递了辞呈。
“他走了之后，户部由谁接手？“
“还是原来的侍郎，暂代尚书之职。”魏焕顿了顿，“那个暂代的侍郎，是咱们的人。”
沈清禾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现在换上来的人是自己这边的，但账册上的账目被人改过了。
沈清禾说：“太傅，你让那个暂代的侍郎把户部近半年的所有账目都重新核一遍，慢慢查，查清楚哪些条目被动过，什么时候动的，谁经的手。”
魏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字一号从天津港回来了。
“那条支流的入口找到了。在渡口下游大约五里处，两边都是芦苇，入口很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属下沿入口往里走了一段，大约走了二里，河道变宽了，水也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疏浚过。”
沈清禾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听见“疏浚过“三个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走到头了吗？“
“没有，走了大约五里，天就黑了，属下没有带灯，原路返回了。但沿路的河岸上有几处新踩的脚印，还有一处河滩上堆着几截断木，像是修船剩下的。“
断木，修船剩下的，有人在支流深处停过船，修过船。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那条支流在地图上只有一条极浅的细线，没有标注名字，也没有标注长度，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细线向上移动，直到接近纸面边缘才停下来。
“明天你再去一趟。“她收回手，“这次带足干粮和灯，走到走不动为止，把河道的情况都记下来。“
天字一号应了，退了出去。
入夜之后沈清禾在灯下把袁戟的简图、那张旧布地图和她自己画的草图并排摊开着。
三张图上的河道走向各有详略，但汇合起来之后，她终于看清了那条支流的大致轮廓。
它从主河道分叉出来，先是往西南走了大约十几里，然后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山脉的东侧继续延伸，最后消失在图上标注着“密林“的区域里。
谢厌舟在岔口看到的脚印，天字一号在支流入口处看到的疏浚痕迹和修船剩料，还有那条每年雨季才能通航的旧埠，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有人在利用雨季涨水的时候进出这条支流，把东西运进山里去，或者把山里的东西运出来。
第二天早上，沈清禾让人把方管事又叫来了，直接问了一句：“雨季的时候，那条支流能走多远？“
方管事想了想，答得很谨慎：“如果只是浅吃水的小船，雨季涨水的时候可以走二十多里，再往里就不好说了。但属下听老辈的人提过，说那条河最深处能通到一座旧寨子边上，那座寨子早就没人住了。“
“那座寨子叫什么名字？“
方管事摇了摇头：“不知道。老辈人也没提过名字，只说是个荒废的地方，房子都塌了，长满了藤。“
沈清禾没有再追问，让方管事退了下去。她坐在案边，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案上的笔墨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她把方管事说的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雨季能走二十多里，最深处通到一座荒废的寨子边上。那条支流的终点，很可能就是这座旧寨子。青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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