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垂下眼睫,将一抹寒光掩在眼皮底下,抬起眼,脸上已换上了得体的笑意。
“既是如此,倒是我来的不巧了。人各有志,能出去求学也是好事。”
段文瑞笑着附和了两句,又殷勤地提出要设宴款待,被谢令仪以太忙为由推辞了,她将盐税账册交给轻羽收好,又让宋书吏找出几份相关的文书一并带上,便辞了段文瑞,出了兰阳县衙。
走出仪门时,天色已经偏西,斜阳将街面上的青石板染成了暖黄色。
街市上的铺子陆续开始收摊,行人渐渐稀疏,偶有几个晚归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口转出来,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谢令仪带着轻羽和流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脑中一件一件地捋着——空印文书、骤降的盐税、被毁的盐田、消失的王少衡。
每一条线索单看都不算铁证,但放在一起,便像几根散落的丝线,隐隐约约地指向同一根轴心。
如果兰阳的盐税减少并不是因为盐田真的被毁了,而是有人故意少报产盐量,把多出来的盐卖给了旁人,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空印文书可以用来随时补足任何出纰漏的环节,而王少衡这个经手盐税账册的司户佐史和自己的故人必须消失。
但这些都只是她的推测,没有证据。段文瑞的每一个解释都有据可查,王少衡的离去也合情合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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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阳城外,夕照将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裴昭珩独自蹲在一座坟前,手里拿着个粗陶酒碗,往碑前的土里慢慢浇了一圈酒。坟冢修得整齐,碑石刻得端正,上头正是陆骁寒的名字和阵亡的年月。
谢令仪老远就看见裴昭珩站在官道边的土坡上,他今天换了身素色的衣袍。
她走过去,踩得坡上的碎石往下滚。
“阿珩,我方才去县衙——”她刚开口,身后官道上就传来马蹄声。
“皎皎!”
谢令仪回头,就看见了陆骁川。
他骑着一匹栗色马,马背上挂着两个布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翻身下马,脸上浮起笑意来。
“皎皎,我听说你来淮南了,到兰阳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陆兄,我也是临时起意,这正想祭奠了陆将军再去找你。”
陆骁川笑着应道,又低头看到裴昭珩也在,笑得更开心了:“裴郎?”
“你们和好了?”陆骁川的目光在裴昭珩和谢令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什么和好?”谢令仪闻言脸色一变,立马一副冷淡而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我与裴世子不过是陌路相逢罢了。”
裴昭珩起身,对上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抬起下颌,语气比她更冷上三分:
“陆兄的忌日快到了,我来祭奠旧友。倒是没想到——”他转眼看向谢令仪,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谢大人竟也有这份心,也来祭奠陆将军。我还以为谢大人一贯最会趋利避害,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呢。”
陆骁川上前一步,放软了声音道:“裴郎,你那话说得有些过了。谢大人虽然与你婚约已除,但她北上为镇北军翻案,这份情义,贤弟怎么忘了呢。”
“我敬重陆将军,这次回淮南,自是要来祭奠。”谢令仪抱手走近道,“裴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谢令仪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裴世子说话这般夹枪带棒的,是还放不下吗?裴世子怎么这样......不知廉耻。”
“皎皎,你这话也过分了啊。”陆骁川止住谢令仪的话,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眉头皱了起来。
他顿了顿,又低声对裴昭珩道,“皎皎她就是嘴硬心软,你语气软点,她肯定——”
谢令仪盯着他二人的后背,冷笑了一声。
“陆将军不用替我说话。”她慢慢走到裴昭珩身前,侧过头去看他的脸,“裴世子说得没错,我谢令仪就是个势利眼。我北上救他,不过是为了查案立功,给自己搏个前程。
如今我仁至义尽了,把你从那鬼地方弄出来了,你还想怎样?难道还要缠着我一辈子不成?”
裴昭珩猛地转过头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我缠着你?”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谢大人好大的忘性。当日祠堂里,是谁把谢大人救出来的?”
“是。”谢令仪的声音也拔高了,两个人在陆骁寒的衣冠冢前对峙着,“是裴世子闯进谢家祠堂,打了我父亲的人,把我从条凳上抱起来,一路抱出了谢家大门。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情义!
我本来只需要挨几下板子的事,你这一闹,闹成了满上京的笑话。如今传成什么样了?谢家厌弃我这个女儿,把我赶出家门,裴世子有情有义,救了我这头白眼狼。我谢令仪倒成了不知好歹、心狠手辣的那一个,满京城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了。”
“欸,皎皎,裴兄无心之失。我们行伍之人,这朝堂上的事情确实是欠了点功夫,我这就叫他与你赔罪。”
“赔罪?我跟她赔什么罪?”裴昭珩甩开陆骁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撸起袖子道,“你看看他爹打的,这力度,是想让她活着出祠堂吗?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若不是我阿爷阿娘还未找到,小爷我才不稀得搭理你。”
“你说谁是狗?”谢令仪单手叉腰,指头就要戳上裴昭珩,“你阿爷阿娘藏在哪里,失了联络与我何干?我已经给镇北军平反了,职责已尽,我不想再去北境那个鬼地方了,陛下不准你去,难道会准我再去一次,你有种去陛下面前横呐,在我面前胡搅蛮缠什么,我说了,我查案时没有发现任何你阿爷阿娘的消息。”
“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镇北军怎么算都还有三万人,你是不是跟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用我阿爷阿娘换了你的功绩,要不然你回京后怎么会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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