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周围人相信女娲显灵，光装神弄鬼是没有用的，话谁都会说，墙壁和帷幕上的影子也并不总是能说明什么。我们还是要实打实地做一些事，才能让他们相信女娲的福祉真的会降临。”
鲁?元慢慢地讲述着她假扮女娲“显灵”的往事。
“最好下手的就是孩子。”
她道：“孩子天真，比大人更容易对神神鬼鬼的东西深信不疑，如果孩子身边的人都对他讲述女娲的存在与功德，他真的很有可能相信。”
“而且，孩子比较好吓唬住，只要把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被吓住，往往不敢继续探究真假。”
“我们经常得到供品，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很少的钱。总之勉强够我们活下去吧。但如果想要让这些供奉变得越来越多，想让我们自己吃得越来越饱，我们就得先付出什么。”
“这里的孩子经常生病。我没去过其他地方，但我猜其他地方也一样，穷人的孩子，就是很容易生病吧？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可能因为贫困和饥饿而奶水不足，很多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在饥饿中长大或夭折。婴孩时候吃不够奶水，长牙了也吃不饱饭。”
“很多毛病都是饿出来的。”鲁?元感叹。
“孩子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他们有时候很好养活，只要能吃一口饱饭，他们恢复的能力就比大人要强很多。但他们也很脆弱，对大人来说勉强可以忍受的几餐饥饿，放在他们身上，就可能会让他们死。”
“但总之，吃饱饭，确实可以解决这里大部分孩子的痛苦，无论是内心的，还是身体的。”
“我给了他们一餐饱饭。”
“很不可思议吧，你看看我，这个鬼样子……一座小庙的供奉又能有多少呢？我自己的族人，也肯定都在忍饥挨饿。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偶尔给一个孩子，喂一顿饱饭。”
“有些孩子是救不了的，看一眼就知道，肯定马上就要死了，吃再多饭再多药都救不回来。这一类注定没有希望的孩子，在一开始拜门的时候，我们就会拒掉。有时候是在庙里做些小手脚来暗示，如果他们不知道或者看不懂，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当这个注定救不活的孩子来的时候，我并不会出现。”
“他们相信女娲，是因为女娲有时候可以治好他们的孩子，但有时候女娲娘娘见死不救，他们也会安慰自己。孩子嘛，穷人的孩子死掉是很正常的，女娲娘娘不施以援手，或许是缘分不到。总之有可能是任何人的问题，有可能是任何事不对，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出了差错，唯独不会是女娲娘娘有问题。这个孩子，女娲娘娘不救，那就是注定活不了。”
“但也并不是每个孩子都病得那么重，若非一些瘟疫横行的年头，其实大部分孩子都是好治的，只要一顿饱饭就可以。”
“我们会打猎，捕食山中的飞禽走兽果腹，还有女娲庙里的供奉，有几个幸运的孩子，能碰到我们食物还算宽裕的时刻。我们会为他做一碗饭。”
“一碗满满当当的饭，有野菜，还有肉，煮熟了，当孩子走进庙里的时候，把饭放在女娲塑像前面。进来的孩子，会以为那是别人放在这里的供奉，是大人们准备好了给女娲娘娘吃的。”
“哪个孩子，会在饿得命都快没了的时候，拒绝得了一碗有菜有肉的热饭呢？”
“他们一定会吃。哪怕他们觉得这是别人给女娲娘娘的供品，他们也会吃。畏惧神灵是一种信念，但吃饭是一种本能，孩子很少会重视某种信念胜过于重视自己的本能。他们一定会确保周围没有人，然后狼吞虎咽地把饭吃掉。不仅吃掉，还要把碗藏起来，以防别人知道。”
“吃女娲娘娘面前的供奉啊。对于这些真的认为女娲娘娘存在的孩子而言，这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是一件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他们不需要任何提醒，就知道自己应该守口如瓶。”
“而当他们吃完了饭，我就会从帷幕后伸出手，摸一摸他们的头顶。”
“你知道我站不起来，对吧？从我变成这个样子开始，就已经注定站不起来了，我的腿没法正常支撑我的身体。不要说是站着，就算是坐着，我也做不到。但是女娲像后有支架，那本来是固定女娲塑像使之不倒的，我的族人们在许多年里悄悄对它做着改动，等到我来做这个假女娲的时候，那个支架已经可以很坚固地托住我的身体了。”
“我就靠在那个支架上，双手像是要抱着女娲像一样伸出去，尽量够到小孩的头顶，摸三下。这就是一个暗号，是数十年来，我们跟当地人定下的一个暗号。当我摸了这个孩子的头三下，他们就知道，这个孩子可以活下来。至少，暂时可以活下来。”
“孩子会兴致勃勃地回去。即便他依然不敢把自己吃了供品的事说出去，但他会从最开始被女娲触碰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在大人们欣喜的神情中，慢慢说服自己：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女娲娘娘摸了我的头，证明女娲娘娘并不生我的气。哪怕所有人都说女娲娘娘面前的供品不可以吃，但是女娲娘娘原谅我了，我只要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就可以。”
“他们本来就病得不重，现在吃了一顿饱饭，饭里还有一口肉，那种放松的心情，还有家人短暂的爱护，足以让不少孩子从病痛中缓解过来，他们往往都能活下来。”
这，就是女娲显灵的真相，这就是旧女娲庙里藏着的秘密。
窦洵完整地听完了，她并不好奇这些故事本身，她听完只剩下一个疑问：
“旧女娲庙被拆除，你们居然没有被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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