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信任的基石开始动摇，每一个微小的疑点都会被无限放大，直到彻底崩塌。”
孙太医那场看似平常的“请脉”，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原本只在暗处流淌的恐慌与猜忌。沈妙能清晰地感觉到，环绕在宸熹宫周遭的无形之墙，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速度加厚、增高。宫人们伺候得更加战战兢兢，连玲珑偶尔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真是够了！】沈妙烦躁地合上一本刚送来的、关于修缮慈宁宫佛堂的预算册子，【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个看我都像看怪物！早知道当初就该坚决把咸鱼当到底，什么贵妃，什么权柄，都是催命符！】
她正内心咆哮，德安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圆滑与谨慎的嗓音在殿外响起：“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即刻往太极殿一趟。”
太极殿？那是议政的正殿，非年节大典或极其重要的场合，后宫妃嫔从不踏足。
沈妙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成一片符合贵妃身份的、无懈可击的沉静。“本宫知道了。”
踏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沈妙立刻感受到了与御书房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压力。殿内并非只有萧彻一人。御座之下，左右分列着数位身着朱紫官服的重臣，包括那位曾随柳如烟闯过宸熹宫的礼部侍郎，以及几位她虽叫不上名字、但一看便知是清流言官模样的官员。他们的目光，或审视，或疑虑，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御座之旁，竟设了一席凤座，端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翟鸟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保养得宜却神色淡漠的中年妇人——正是常年礼佛、几乎不过问世事的大梁太后！
连太后都惊动了！
沈妙的心直往下坠。她稳了稳心神，依礼参拜：“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萧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后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让沈妙脊背发凉。
“宸贵妃，”萧彻开口，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召你前来，是因有大臣联名上奏，言及宫中近日流言纷扰，有损皇家清誉，更关乎社稷安稳。太后亦对此深感关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诸位爱卿，有何疑虑，可当面奏对。”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他倒是学乖了，不敢再像上次那般咄咄逼人，语气却依旧带着固执的质疑：“启禀皇上，太后，贵妃娘娘。老臣等并非听信谗言之人，然‘妖孽祸国’、‘窥探人心’之语，如今在宫中乃至京中皆有流传，闹得人心惶惶。臣等非为私心，实是为江山稳固计！贵妃娘娘屡次料敌于先，智计百出，确非常人所能及。老臣斗胆，敢问娘娘，对此……作何解释？”
【解释？我解释个锤子！】沈妙内心火山喷发，【难道要我现场表演一个读心术，把你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那点小九九都说出来证明清白吗？那才真是坐实了妖孽之名！这帮人是不是有病！】
她强行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目光平静地迎向礼部侍郎，声音清晰而沉稳：“侍郎大人此言，本宫实不敢当。所谓料敌于先，不过是本宫身处其位，不得不谨小慎微，多方查证，方能窥得一丝先机。若此便为‘非常人’，那朝中诸位殚精竭虑、为国筹谋的大人，岂非皆是神人？至于流言……”她微微侧身，向御座和凤座方向一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相信皇上与太后娘娘圣心烛照，定能明辨是非，不会因些许无根无据的谗言，便疑了忠臣，寒了人心。”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是被逼自保，又将问题抛回给了萧彻和太后，更隐隐将那些质疑的大臣置于“听信谗言”、“不明是非”的境地。
几位言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出列，语气尖锐：“娘娘巧言善辩，臣等佩服！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听闻，冷宫罪妇柳氏，亦曾疯癫指认娘娘能窥人心！此莫非也是巧合？”
【柳如烟！阴魂不散！】沈妙心底暗骂，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这位大人！柳庶人因何获罪，天下皆知！她因妒生恨，构陷本宫不成，反遭其咎，心中怨恨，临死攀诬，这等疯癫之语，也能作为证供吗？若依大人之言，日后但有罪囚胡乱攀咬，是否皆可采信？那这朝堂法度，威严何在？！”
那言官被她驳得一噎，脸色涨红。
一直沉默的太后，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不言语的沙哑，却自有分量：“皇帝，哀家久不问世事，但也知宫闱安宁，方是国本。如今流言甚嚣尘上，无论真假，已动摇人心。宸贵妃……”她目光再次落在沈妙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你确与寻常女子不同。过慧易折，情深不寿。有些事，太过玄奇，非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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