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虚无中渐渐凝聚。
朱琳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这种冷不同于西南边境山区的夜寒，而是一种潮湿、腐朽、带着霉味的冷，从她身下坚硬的土地中渗出，渗透她单薄的衣物，直抵五脏六腑。
她睁开眼。
视线模糊，又渐渐清晰。
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没有仪器的滴答声，没有消毒水的气味。
映入眼帘的，是漏风的屋顶。几根发黑的木梁斜撑着，透过破损的瓦片，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有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腐肉、排泄物、烟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哪里？”
朱琳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异常虚弱。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破烂不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布料薄得几乎透明，根本无法抵御寒冷。她的手——那本该握枪的、有老茧却有力的手——此刻瘦骨嶙峋，皮肤蜡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这不是她的身体。
至少，不是她熟悉的那具经过多年严酷训练的特种兵身体。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边境，护林站，那个拉响手榴弹的年轻男子，爆炸的火焰和冲击波……
“我应该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作为特种兵，她对死亡并不陌生，也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结局。同归于尽，虽不完美，但至少任务完成了。
那么这里是……
地狱？
朱琳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破败的土屋，墙壁斑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除了她躺着的这张铺着稻草的“床”，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
不，这不像是传说中的地狱。没有火焰，没有刑具，没有牛头马面。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里可能比地狱更糟。
透过没有门板的门洞，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焦土。
目光所及，是大片被烧毁的田地，远处有冒着黑烟的村庄废墟。一条泥泞的道路从屋前延伸出去，路上看不到行人，只有一些黑点在蠕动。
朱琳眯起眼，特种兵的观察力即使在极度虚弱时也未完全丧失。
那些黑点……是野狗。
不止一只。它们围在路边的什么东西旁边，低头撕咬着。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从形状和野狗争抢的姿态判断，很可能是……
尸体。
朱琳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她经历过战场，见过死亡，但眼前这种荒芜、死寂、被野兽占据的人类聚居地景象，仍然让她心头发冷。
她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仅仅是坐起来就已经让她头晕目眩，额头上冒出虚汗。但她必须弄清楚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飘了进来。
不是风声，不是野狗的呜咽，而是……一种扭曲的、非人的嚎哭，夹杂着某种语言模糊的嘶吼和狂笑。
朱琳的心猛地一紧。这声音中有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施暴者在施加痛苦时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声调。
她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到门边。
外面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大约五十米外的路边，几个穿着杂乱、手持步枪的人形正围成一圈。他们的服装朱琳从未见过——破旧的土黄色军装？不，更像是各种布料拼凑出来的、类似军装的玩意儿。其中一个人头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白布条。
而他们围着的……
是一个女人。
不，更准确地说，曾经是一个女人。现在那只是一具残缺的躯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在地上。而那几个男人，正用刺刀在那具躯体上比划着，发出刺耳的笑声。
朱琳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入掌心。她认出了那种步枪——三八式？不，有些区别，但肯定是日式步枪的某种早期型号。而那些人的口音、相貌……
日本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不是在眼前，而是在意识深处。仿佛是她“死”后，灵魂飘荡时所见：
山河破碎，烽烟遍地。
她看到铁蹄踏过稻田，看到火光吞噬村庄，看到穿着不同军装的人们在厮杀，看到平民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屠戮。
她还看到——特别清晰地看到——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侵略者，用刺刀挑起一只雏鸟。那或许是一只雏鹰，或许只是普通的幼鸟，羽毛还未丰满，在刺刀尖端无力地挣扎。侵略者哈哈大笑，用力一甩，刺刀穿透了雏鸟小小的胸膛，将它钉在了一棵枯树上。
那笑声与此刻听到的笑声，何其相似。
“这就是地狱……”朱琳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不是火焰油锅，而是……人间失格。”
就在这时，野狗群那边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只体型较大的野狗似乎对人类的暴行感到不安，或者只是被更近处的气味吸引，它离开了同伴，朝朱琳所在的土屋方向小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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