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暖光像是揉碎的星光，落在姬亿元和霞身上，老人递来的小米红薯粥温香醇厚，滑进喉咙时，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被熨帖得舒展开来。药膏敷在伤口上的清凉感顺着皮肤蔓延，干裂的嘴唇沾着温水的湿润，霞靠在姬亿元肩头，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松弛，只觉得连日来的屈辱和痛苦都像是一场噩梦，终于有了片刻的安稳。
老人坐在一旁的石块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蓝布褂的衣角被夜风轻轻吹起，眉眼间的慈祥像陈年的老酒，温厚得让人安心。姬亿元攥着老人给的干净衣裳，心里的戒备一点点消散，甚至忍不住开口问起老人的家常，老人慢悠悠答着，声音温和，像村口摇着蒲扇的长辈，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却让人心头暖烘烘的。
“歇够了，就好好活着，总有熬出头的时候。”老人拍了拍姬亿元的翅膀，语气轻缓，带着几分叮嘱。姬亿元重重点头，眼眶微热，刚想再说些感谢的话，却见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笑容还凝着，身影却像是被夜色揉碎了一般，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心头猛地一紧，伸手想去抓老人的衣角，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的空气，老人的身影在眨眼间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老人家？”霞也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桥洞下只剩冰冷的水泥地，散落的枯叶和破旧纸箱，哪里有什么老人的身影？方才摆着粥碗的石块上空空如也，那碗温热的粥、两杯清水、还有那两件干净衣裳，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亿元的手指僵在半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方才捧着粥碗的温热感还残留在指尖，可掌心却沾着一层黏腻的污秽，带着熟悉又刺鼻的酸腐味。他猛地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触到的不是米粥的清甜，而是黏糊糊的秽物，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瞬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霞也慌了神，低头看向自己的翅膀，方才敷药膏的清凉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黏腻的触感，翅膀上沾着的，竟是他们方才在大街上清理的污秽。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尝到的不是温水的甘甜，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忍不住干呕起来。
原来那碗温热的小米粥，不过是他们在极致疲惫和饥饿中生出的生存幻觉，他们拼命吞咽的，不过是桥洞下混着尘土的秽物；那敷在伤口上的清凉药膏，只是冰冷的泥垢；那温厚的老人，不过是绝境里，他们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丝虚妄的善意。
方才的温暖有多真切，此刻的绝望就有多刺骨。姬亿元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爪子，想起方才狼吞虎咽的模样，想起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道谢的样子，一股强烈的羞耻和恶心感席卷全身，他猛地跪倒在地，用爪子狠狠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霞蜷缩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想起方才那碗“粥”的味道，想起药膏敷在伤口上的“清凉”，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羽毛都沾着令人作呕的污秽，连呼吸都带着刺鼻的臭味。
桥洞外的夜风更烈了，卷着尘土和寒意灌进来，吹得两人浑身发冷。他们方才因为幻觉生出的一点暖意，此刻彻底被冰冷的现实碾碎，连带着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都像是被狂风刮走的落叶，杳无踪迹。
姬亿元撑着地面站起来，爪子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霞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秽，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原来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善意，没有什么雪中送炭的温暖，不过是他们在绝境中，自欺欺人的幻觉。
他们靠在冰冷的桥壁上，连抬手清理身上污秽的力气都没有。方才幻觉里的粥香、温意、慈祥，都变成了扎在心上的针，每想一次，就疼得钻心。那些秽物黏在羽毛上，干了又黏，黏了又干，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臭味，像是刻在身上的屈辱，洗不掉，擦不净。
夜色越来越浓，桥洞外的路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狼狈不堪的身影。他们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的夜空，连眼泪都流干了。极致的疲惫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而远处的豪华套房里，安宝盯着屏幕上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冰冷的笑。他早就料到，在这样的绝境里，这两个家伙会生出这样的生存幻觉，他甚至没费半点力气，只是任由他们在自己的执念里，品尝虚妄的温暖，再摔进更刺骨的现实。
“区区幻觉，也敢当成救命稻草。”安宝晃动着杯中红酒，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直接的折磨，而是给了希望，再亲手把它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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