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古战场的遗址,她看到巫族和妖族的残魂还在本能地厮杀,挥舞着并不存在的武器,冲向早已死去的敌人。
在一处偏僻的村落废墟——那可能是某个早已消亡的小种族留下的——她看到老人、妇人、孩童的残魂挤在破败的屋檐下,像生前一样“生活”着,生火、做饭、玩耍,可灶膛里没有火,锅里没有食物,孩子们的笑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每一个场景,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割一下。
不深,但疼。
绵绵不绝的疼。
第十二天,她来到了葬风原的边缘。
这里的阴气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四野,风中带着亡魂的呜咽。前方,就是血海地界——洪荒至阴至秽之地,也是无数魂魄最终的归处,或者说,囚笼。
后土没有继续前进。
她站在葬风原与血海交界的一处高坡上,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暗红。
血海在翻涌,缓慢而粘稠。海面上空,无数魂魄像扑火的飞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投入血海。有的被血浪吞噬,化为血海的一部分;有的在海面上挣扎、哀嚎,最终也难逃被同化的命运。
而在血海岸边,那些无法进入血海、或是不愿进入的魂魄,堆积成山,密密麻麻,数量之多,远超她这一路所见的总和。
它们在等。
等什么?后土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也许只是在等魂力耗尽,彻底消散。
“这就是……死后的归宿吗?”
后土喃喃自语。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张总是沉静温和、此刻却布满悲悯的脸。她想起女娲造人时的那道功德金光,想起女娲成圣时补全天道的那份圆满。
天地有缺,圣人补其一。
可还有更大的缺,就在眼前。
洪荒万灵,生有其道,死无归处。魂魄飘零,真灵湮灭,这轮回之缺,这生死之断,谁来补?
冥河吗?
后土望向血海深处。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强大而阴冷的气息,正是血海之主冥河。他在炼化魂魄,在利用血海,在经营他的“道”。
可那不是归宿,那是另一个炼狱。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后土没有回头。她早就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
“看它们。”她轻声道。
一个穿着血色道袍的老者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向血海岸边那堆积如山的魂魄。正是冥河老祖的一具化身。
“看这些残魂?”冥河化身声音沙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即将消散的残渣罢了。”
“残渣……”后土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你眼里,它们只是残渣?”
“不然呢?”冥河化身侧头看她,“魂魄若无依凭,终将消散。入我血海,虽失自我,却能长存,还能助我完善血海大道。对它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后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能引动大地之力,能移山填海,能庇护巫族魂魄回归祖地。
可也只能庇护巫族。
其他生灵呢?
那些在血海岸边堆积如山的魂魄呢?
那些她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千千万万个无依残魂呢?
“冥河道友。”后土忽然开口,“你说,这洪荒天地,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冥河化身沉默片刻,缓缓道:“女娲补了天道之缺,这是圣人之功。至于其他……天地本就不全,何来缺与不缺?”
“不。”后土摇头,“缺了。缺了一环,很重要的一环。”
她转过身,不再看血海,不再看那些魂魄,而是望向东方,望向不周山,望向那片她生活了亿万年的洪荒大地。
“生死之间,该有一座桥。”她轻声道,“让生者有来处,死者有归途。让魂魄不必飘零,让真灵得以轮回。这天地……该有这样一个地方。”
冥河化身盯着她,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
“后土祖巫。”他缓缓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后土点头,“我在说……我该做的事。”
她最后看了一眼血海岸边那些堆积如山的魂魄,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风在她身后呼啸,卷起沙尘,也卷起那些魂魄无意识的呜咽。
冥河化身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才低声自语:
“补轮回?以身化道?呵呵……又一个痴人。”
说完,化身化作一滩血水,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高坡上,只剩风声。
以及一个正在走向自己命运的、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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