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后土游历
不周山往西三千里,后土停下了脚步。
她赤足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脚下是被烈火烧灼过的硬土,龟裂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的颜色——不是岩浆,是血,渗进泥土深处,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血。
风从北方刮来,带着沙尘,还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气。后土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轻轻按在地面。
土之大道在她体内流转,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大地赋予她的、与生俱来的感知。这片土地的记忆,像一幅幅褪色的画卷,在她元神中展开——
三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有狼妖在此筑巢,有鹿群在此饮水,有鸟雀在枝头鸣唱。后来巫族和妖族的一支斥候小队在此遭遇,打了一场。不大,就几十个人,打了半天。巫族死了七个,妖族死了九个,尸体被各自带走,血却留在了这里。
一百五十年前,又打了一场。规模大了些,双方各有一支百人队在此厮杀。法术炸裂,刀剑碰撞,死了三十多个巫族,四十多个妖族。血渗得更深了。
八十年前,三十年前,十年前……
每一次厮杀,每一次死亡,这片土地都默默记着。那些血,那些怨,那些临死前的嘶吼和不甘,都沉淀在泥土深处,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而现在,后土感知到的,不止是这些。
她感知到了……“它们”。
那些死去生灵的残魂。
很微弱,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晨雾一样飘荡在土地上空,在丛林废墟间游走。它们没有意识,只剩下一缕本能的执念——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对杀戮者的怨恨。
一个狼妖的残魂飘过后土身边。它很淡,淡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还在下意识地做着生前的动作:低头,嗅闻地面,像是在寻找猎物。可它没有实体,什么也碰不到,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魂力耗尽,彻底消散。
一个巫族战士的残魂蹲在一截烧焦的树桩旁,双手虚握,像是在包扎伤口。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身下也没有血——他早就死了,死了一百年了。
后土静静地看着这些残魂。
她不是第一次见。作为土之祖巫,执掌大地权柄,她天生就能感知到与大地相连的一切,包括这些死后不得安息的魂魄。
但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清楚,感受得这么真切。
因为以前,她从未离开不周山祖地,从未独自远行,从未……真正走进这片被战火蹂躏了亿万次的洪荒大地。
“为什么……”后土轻声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为什么死后会这样?
巫族战死,魂魄有祖地庇护,会被接引回去,在祖巫圣火中温养,等待转生或归于大地。这是祖巫们以自身大道为代价,为族人争取的一线生机。
可其他生灵呢?
妖族呢?那些没有依靠的散修呢?那些连灵智都未开的野兽呢?
它们死后,魂魄就这样飘着,无依无靠,直到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后土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赤足踏过焦土,踏过碎石,踏过枯骨。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会传来细微的回响,像是在向她倾诉这片土地承载过的所有生死悲欢。
三天后,她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河床很宽,能看出曾经是一条大河。现在河底只有龟裂的泥板和零星的白骨——有兽骨,也有人形的骨头,分不清是巫是妖。
河岸上,残魂更多了。
密密麻麻,像秋天草原上的蒲公英种子,随风飘荡。有些互相碰撞,融合,变成更混乱的一团;有些互相撕扯,吞噬,变得更凶戾;大多数只是茫然地飘着,漫无目的。
后土在河岸边坐下,看着这些残魂,看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孩童模样的残魂飘到她面前。那孩子很淡,淡得几乎透明,脸上还带着懵懂的表情。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后土抬起手,想碰碰他,可手指同样穿了过去。
残魂没有实体,她也没有能让魂魄显化的神通。
那孩子的残魂在她面前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土之气息,那是与大地同源的力量,带着生养万物的温柔。残魂脸上的表情安详了些,然后慢慢飘远,融入了那群茫然的魂魄中。
后土收回手,握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很疼。
她是祖巫,生来肉身强横,能徒手撕裂山岳,可此刻却连触碰一个孩童残魂都做不到。
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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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七天。
后土穿过荒原,翻过丘陵,踏过沼泽。她见到了更多,感知到了更多。
在一处被雷击焚毁的山谷,她看到数百个妖族残魂被困在其中,日夜重复着被烈火焚烧的痛苦,尖啸声千年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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