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10日,清晨。
雪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初雪,而是长白山方向压过来的暴风雪。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砸到屋顶,狂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四水镇的土墙上、窗户纸上,发出嘶嘶的怪响。才上午九点,天色已暗如黄昏。
魏莱站在镇政府门口,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土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在路面画出鬼魅般的旋涡。他抬起左手腕——旧伤隐隐作痛,这是大雪的前兆。三年前在东北战场,他的身体就记住了这种预警。
“魏书记,回屋等吧。”周明远瘸着腿走过来,递过一件破军大衣,“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医生今天怕是到不了。”
“再等等。”魏莱接过军大衣披上,目光仍盯着路的尽头。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陈伊伊的场景。也是冬天,也是大雪,那个扎着双辫、背着药箱的十九岁少女,在炮楼改造的卫生所里用锅底灰给伤员止血。他喝止她“会感染”,她抬起头,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
三年了。她去了西北,参与了国家最机密的事业。她长大了吗?瘦了还是胖了?西北的风沙,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还有...那本日记,那些草图,那个纠缠了她父亲一生的秘密。
风雪更紧了。
远处,河滩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水坝工地还在抢工。李建国在那边指挥,必须在雪完全封路前完成合龙。如果今天完不成,开春前就再也没机会了。
两件事,都到了关键时刻。
“魏书记!”邮递员老马从风雪中冲出来,浑身是雪,像移动的雪人,“县...县里来电话!”
魏莱快步进屋,抓起那台手摇电话机。电话线是今年春天刚架的,信号时好时坏。
“喂?”
“魏莱同志吗?”是县宣传部刘部长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省报冯远同志的文章,今天见报了!头版!标题是《黑土地上的星火——四水镇合作社试点调查》!”
魏莱心头一跳:“刘部长,文章内容...”
“好!很好!”刘部长声音激动,“省里领导看了,专门打电话到县里表扬!说四水镇模式‘有温度、有智慧、有创新’!要求全县学习!”
“那...合作化试点...”
“省农工部正式批复了!同意四水镇作为综合合作社省级试点,试点期三年!文件已经下发,雪停就送过去!”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省工业厅追加了支持——拨给你们一台旧车床,两台旧钻床,还有五百公斤优质钢材指标!开春就调拨!”
魏莱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成了。三个月的挣扎、辩论、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四水镇的路,可以继续往下走了。
“谢谢刘部长。”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刘部长顿了顿,“不过魏莱,压力也更大了。现在全省都看着你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明白。”
挂断电话,魏莱站在窗前,久久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老周。”他转身,“通知工地,今晚必须合龙。省里批了,咱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好!”周明远眼眶发红,“我这就去!”
下午两点,雪势稍缓。
魏莱正要出门去工地,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一辆披着毡布的马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车夫跳下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
“魏书记在吗?送人!”
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穿着棉布鞋的脚,然后是深蓝色的棉裤、藏青色棉袄,最后是一张裹在围巾里的脸。
围巾落下。
魏莱呼吸一滞。
是陈伊伊,但又不是三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女。她瘦了,脸颊的婴儿肥消失了,露出清晰的颧骨轮廓。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睛更亮、更深,像经历过暴风雪后更加清澈的高原湖泊。
她背着一个帆布药箱,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那是她父亲的遗物。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封信件。生死的边缘。未解的谜团。
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是陈伊伊先开口,声音有些哑:“魏莱。”
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锁。
“伊伊。”魏莱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皮箱,“路上辛苦了。”
“还好。”陈伊伊看着他脸上的疤,“你的伤...全好了?”
“好了。留个纪念。”魏莱想笑,但嘴角有些僵硬,“进屋,暖和暖和。”
陈伊伊却没有动。她望着这个熟悉的镇子——炮楼改造的镇政府,歪斜的电线杆,远处冒烟的土高炉,还有更远处河滩上蚂蚁般蠕动的人群。
“这里...变了。”她轻声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活了。”陈伊伊转过头,眼睛里有水光,“三年前,这里死气沉沉。现在...有声音,有热气,有人在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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