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辰时初,沙源镇西门。
了望塔上的铜钟被“当当当”地敲响,浑厚的声音在清冽的晨风中传遍全镇——这是有外出队伍归来的信号。
镇门缓缓打开,凌峰、小雀儿、秦赤瑛等人已候在门下。只见西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正拖着疲惫却稳健的步伐向镇子走来。为首之人,正是驻守西边第三哨点、阔别月余的队正石勇。他身旁跟着一个半大少年,肩头竟扛着一面分量不轻的木制盾牌,腰杆挺得笔直,正是凌峰的徒弟——小石头。
“是石勇队正和小石头回来了!”门楼上的乡勇兴奋地喊道。
队伍渐近,众人看清,石勇等人虽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沙尘,但眼神锐利,队形严整。只是队伍中七八个人脸色明显不对,或苍白或蜡黄,走路也有些发飘,被同伴搀扶着。
“属下石勇,率西哨所轮换弟兄,归镇复命!”石勇在凌峰面前三步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小石头也忙放下盾牌,有模有样地抱拳:“师父!我…我跟着石叔回来了!”
凌峰上前一步,扶住石勇胳膊,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状态不佳的乡勇:“一路辛苦。这些弟兄是……”
石勇侧身,眉头皱起:“回镇抚使,是水土不服。哨所建在沙窝子风口,比镇子里干冷得多,日夜温差更大。咱们沙民弟兄倒还扛得住,但队里有几个是去年秋冬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兄弟,身体底子薄,这个把月下来,陆续有七八个倒了。症状差不多,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还有些低烧。小石头懂点草药,帮着熬了些姜汤、沙棘果水顶着,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小石头在一旁补充,脸上带着点小骄傲,又有些担忧:“师父,我按您和雀儿姐以前教的,在哨所周围认了些能用的草药,像沙地里的‘碱蓬草’根煮水能止泻,‘骆驼刺’的嫩芽嚼了能提神。但有两个王大哥和李大哥,还是越来越没力气。”
凌峰点点头,目光落在小石头肩头那面边缘已被砂石磨出毛边的木盾上:“这盾?”
石勇咧嘴一笑,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这小子,好样的!主动请缨要去哨所。他说过年了,镇里安稳,但边境的‘眼睛’不能瞎。到了那儿,不光巡哨认真,还非说自己力气小,要练‘守护’的本事。我让他从举石锁开始,他嫌不过瘾,自己找了块厚木板,削了这面盾,天天除了巡哨就是举着它蹲马步、练格挡。别说,一个多月下来,膀子结实了不少,有股子韧劲!”
小石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沙土。
凌峰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转向那些病员,沉声道:“雀儿,先带这些弟兄去‘百草堂’隔离安置,仔细诊治。孙姨,安排热水、干净被褥和病号饭。”
“是!”小雀儿和孙二娘立刻应下,带着妇孺队上前,搀扶病员,有条不紊地向镇内新建的医棚区走去。
镇东,“百草堂”医棚区。
此处由几座相连的暖棚改造而成,通风良好,采光充足。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味。七八名病员被安置在铺着厚干草和干净麻布的地铺上。小雀儿洗净双手,挽起袖子,开始逐一诊视。
她先查看了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汉子,翻开他的眼皮,又探了探额头和脖颈,问道:“除了拉肚子、没力气、发低烧,可还有别的?比如关节酸痛?胸口发闷?”
那汉子虚弱地摇头:“就是…浑身像是被抽了筋,又冷又热,肚子里像有东西在绞…吃什么都吐。”
小雀儿又检查了另外几人,症状大同小异。她沉吟片刻,对身旁打下手的孙二娘和匆匆赶来的老锅头郭厚道:“郭爷爷,孙姨,你们看,这不像疫病,更像是…水土严重不适,加上哨所环境恶劣,饮食粗糙,寒气湿毒侵体,伤了脾胃,动了根本。咱们沙民世代适应这种干冷风沙,血脉里或许有抗性。但这些从中原、幽州来的兄弟,体质一时半会儿调不过来。”
老锅头捻着胡须,缓缓点头:“雀儿诊断得在理。老夫早年游历,也见过类似情形。离乡背井,水土不服是常事,但严重至此,确是环境太苛。咱们沙源镇建在死亡沙海边缘,本就与内陆气候迥异,风邪、燥邪、寒邪交织,非强壮者或久居者难以适应。”
小雀儿看着病榻上呻吟的汉子们,清澈的眼中浮现出忧思和决断:“凌峰哥,秦姨,我有一个想法。”
正在查看药柜存量的凌峰和秦赤瑛转过头来。
“咱们的乡勇营,还有将来可能更多的外来镇民,都可能会面临这种问题。”小雀儿声音清脆却坚定,“不能每次都等人生病了,才手忙脚乱来治。我想…是不是能在乡勇营里,普及一些最简单的急救和防病知识?比如,如何辨别几种最常见的沙漠毒虫咬伤,中暑或冻伤的紧急处理,还有像这种水土不服的初期,该喝什么草药汤,该怎么保暖休息。每个小队,哪怕只有一两个人懂点皮毛,关键时刻或许就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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