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索二号”返回月牙岛,仿佛从一个精密运转的宏大机器,重新踏入熟悉而略带喧嚣的人间烟火。岛上因“龙牙”沉船和直播而掀起的热浪尚未平息,只是从最初的亢奋,沉淀为一种更扎实、更持久的自豪与忙碌。游客和媒体的探访请求依然络绎不绝,但在村委会和合作社联合组成的“接待协调组”(主要成员是赵大海和几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疏导下,变得有序了许多。岛上的民宿、渔家乐、小卖部生意前所未有的红火,连带着“月牙岛”品牌的海鲜干货和预制菜销量也节节攀升。
方林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归乡的放松中。他需要处理积压的合作社事务,听取阿壮关于“月牙号”检修和升级设想的汇报,与福伯、赵大海总结此次参与国家项目的经验得失,还要应付各种形式的内部庆贺——合作社的庆功宴、镇里县里的慰问座谈会。他像一叶被多重洋流推动的小舟,忙碌,充实,但心头始终悬着一件事——那颗“美东珠”带来的震撼与谜团,秦老口中那个“异常空间”,以及迫在眉睫的、寻找“静默之钥”的压力。这些,在眼前这片因荣誉和收益而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沉重而遥远。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方林正在合作社办公室核对一份冷链运输合同,赵大海支书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传真文件,脸色涨得通红,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林子!批……批下来了!国家!国家级的!”
方林心头一跳,接过传真。纸张是国家文物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农业部等多个部委的联合落款。文件内容简洁而庄重:为表彰在“龙牙海域唐代沉船水下考古重大发现”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决定授予“月牙岛渔业合作社”“全国文物工作先进集体”荣誉称号;授予方林个人“全国文物工作先进个人” 荣誉称号及相应奖章;授予福伯(本名福守业)“特别贡献奖”;对合作社其他参与人员予以通报表扬。并要求相关人员按期赴京参加表彰大会。
白纸黑字,鲜红印章。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方林捏着纸张,指尖微微发凉,一时竟有些恍惚。全国……先进个人?他?一个月牙岛的渔民?这称号与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与他熟悉的渔船、渔网、咸腥的海风,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毛玻璃。那些深海下的惊心动魄、直播时的紧张万状、专家们严谨的讨论、以及那颗“美东珠”幽深的蓝光……此刻与这纸冰冷而荣耀的公文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林子!发什么呆啊!”赵大海使劲拍了他肩膀一下,眼眶却先红了,“这是天大的荣耀啊!咱们月牙岛,祖祖辈辈,什么时候得过国家这么高的褒奖?还是先进……集体!你,还有福伯,都是先进个人!要去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啊!我的老天爷……”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岛。这一次的沸腾,与之前直播带来的热闹不同,更多了一种庄重的、与有荣焉的集体自豪。合作社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老人们抹着眼泪,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年轻人兴奋地议论着北京、人民大会堂;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能感受到那股发自肺腑的欢欣。
福伯也被请到了合作社。他拿着那份传真的复印件,戴着老花镜,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看了很久,很久。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福守业”三个字,又抚过“特别贡献奖”。最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接连拍了方林后背三下。那手掌传来的力量,沉甸甸的,包含着无言的肯定、托付,还有一丝只有方林能体会到的、对深海未知前程的凝重。
赴京前的一周,在各种准备、叮嘱和乡亲们自发送来的、试图塞进行李的土特产中匆匆而过。方林、福伯,还有作为先进集体代表之一的赵大海支书,在县、市领导的陪同下,登上了北上的飞机。这是方林和福伯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当巨大的机身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舷窗外是棉花般堆积的云海和澄澈得令人心悸的蓝天时,方林忽然想起“龙睛”号下潜时,光线从明亮转为幽蓝的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上升”与“下潜”,却都通向了他人生未曾想象过的崭新高度与深度。
表彰大会在庄严肃穆的人民大会堂举行。走进那巍峨的殿堂,脚踏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仰望着穹顶的五星灯和四周恢弘的壁画,方林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敬畏。与他同场受奖的,有毕生致力于石窟保护的耄耋学者,有长年坚守荒野考古一线的中年专家,有运用最新科技赋能文物修复的青年才俊……他们穿着整洁的西装或中山装,胸前别着代表不同领域贡献的徽章,低声交谈着专业术语,眼神中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方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为了这次会议新买的、穿着还有些别扭的深色西装,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龙牙”礁石碎片和随身带着的贝壳项链,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充满光辉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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