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批文和部分资金到位，合作社的自筹款也已划出，月牙岛历史上头一遭的大工程——码头至村内的水泥硬化路建设，正式拉开了序幕。当那台庞大的挖掘机在村民们的注视下，轰鸣着驶下运输船，沉重的履带碾过码头坑洼的沙石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时，月牙岛延续了上百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月牙岛仿佛一锅被烧开的海水，沸腾了起来。以往，岛上的主旋律是海浪的哗哗声、海鸥的鸣叫、以及偶尔的渔船马达声。而现在，这些声音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工业化的喧嚣所覆盖、所吞噬。挖掘机引擎的怒吼是主调，铁铲与岩石碰撞的刺耳声响是强音，运输沙石的小型拖拉机“突突”的喘息是持续的低音伴奏。空气中，往日咸腥的海风里，混入了浓烈的柴油味、新翻泥土的腥气，以及被扬起的、无处不在的尘土味。
施工队是从镇上请来的专业队伍，有七八个人，皮肤黝黑，话不多，干活麻利。但月牙岛的路，光靠他们不行。路线要穿过村边的坡地，清理杂草灌木、搬运较小的石块、配合机械做一些基础平整，需要大量人力。让方林欣慰又感动的是，根本不用大张旗鼓地动员，村民们自发地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出现了人影。先是几个起早收拾渔网的老人，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挖掘机巨大的机械臂一下下刨开坚硬的土地，啧啧称奇。接着，合作社的壮劳力们，在阿壮的吆喝下，扛着铁锹、镐头、竹筐集结了。阿壮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他几乎是抢着跳上了合作社新买的那辆小型拖拉机驾驶座，虽然操作还略显生疏，但那股劲头十足。他负责将挖掘机挖松的土石和从外面运来的沙子、水泥等材料，一车一车地运到需要的地方。
“让开让开！车来了！”阿壮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响亮，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脸上混合着油污和汗水，却洋溢着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自豪感。
福伯是工地上最特殊的存在。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参与重体力劳动，而是像一尊移动的“定海神针”。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叼着烟袋，背着手，在工地的边缘缓缓踱步。但他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视着每一处细节。施工队的小头目老张，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没太在意，直到有一次，福伯用烟袋杆指了指一段刚平整好的路基边缘，慢悠悠地说：
“张师傅，这儿底下有点空，像是老早的耗子洞，不填实在，下雨容易陷下去。”
老张将信将疑，让人用钢钎一捅，果然，表面坚实的土层下有个不小的空洞。老张这才对福伯刮目相看，之后遇到拿不准的地形，都会主动过来递根烟，客气地问一句：“福伯，您老看这儿咋样？”
福伯通常只是眯眼看看，用烟袋虚点一下：“再往下半尺，有硬底子。”或者“这边坡得收一点，不然雨水冲。”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点在关键处，那是几十年生活在岛上、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积累下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方林是工地上最忙碌的人。他不再是那个只需操心出海和直播的渔民，更像一个项目经理。他要和施工队老张核对每天的进度和明天的计划，要协调材料何时运到、堆放在哪里不影响村民出行，要盯着阿壮运输的路线是否安全，要解答前来围观的村民的各种问题。他的皮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烈日和海风染成了古铜色，嗓子因为需要在噪音中大声沟通而变得沙哑。汗水浸透的衣衫上沾满了泥点，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锐利，充满了昂扬的斗志。这条路，是他一手推动的，是他的梦想照进现实的第一步，他绝不允许出任何纰漏。
工地的热闹也引来了全村的关注。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工地不远处搭起简易的棚子，用大锅烧开水，泡上粗茶。孩子们放学后，不像往常那样追逐打闹，而是聚在安全距离外，瞪大了眼睛看“铁螃蟹”（挖掘机）如何轻松地挖开山石，一看就是半天，眼中充满了对现代机械力量的惊叹。一些不便干重活的老人，则搬来小马扎，坐在树荫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复杂。有对改变的新奇，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一丝对熟悉环境被打破的淡淡惆怅。
“这大家伙，力气真大，顶得上几十个壮劳力咯。”一位老人感慨。
“路修好了，以后去码头挑鱼，就不用一脚泥一身水了。”
“不知道这大家伙吵吵闹闹的，会不会惊了海里的鱼……”
施工并非一帆风顺。在开挖一段靠近山脚的路线时，遇到了坚硬的岩石层。挖掘机的铲斗啃上去，火星四溅，进展缓慢。施工队建议用炸药，但方林和福伯几乎同时反对。
“不行！”方林斩钉截铁，“离村民房子太近，放炮太危险，震动大了对老房子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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