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安多佛中学的钟楼敲过第七响时，雪粒子正簌簌地砸在玻璃窗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像谁在玻璃上潦草写就的诗。叶鑫磊把最后一道数学竞赛题的辅助线画完，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橄榄球场的草坪已经被雪裹成了蓬松的白毯，几个穿着厚羽绒服的身影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淡得像一杯温吞的柠檬水。
他把笔帽扣好，塞进书包侧兜，起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角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北京的夏天，叶文捷穿着熨帖的西装，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叶修辰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枚清华大学的校徽，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父亲叶明远站在正中间，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如鹰，母亲苏婉挽着父亲的胳膊，笑容温和。那是叶修辰拿到保研通知书的那天，一家人在明远科技的顶楼露台拍的合照。叶鑫磊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叶修辰的脸，唇角撇了撇，低声嘀咕：“二哥还是老样子，笑都笑得那么端着。”
作为叶家最小的儿子，叶鑫磊从小就活在两个哥哥的光环里。大哥叶文捷一路从加州理工读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如今在汇丰银行顺风顺水，是父亲口中“最懂分寸的孩子”；二哥叶修辰更不必说，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的风云人物，保研清华，还是计算机社团的副社长，编程技术在圈子里赫赫有名。只有他，叶鑫磊，还在菲利普斯安多佛中学的高中部里，每天和微积分、拉丁语、美国历史缠斗，偶尔还要应付校篮球队教练的“魔鬼训练”。
“磊，发什么呆呢？”后座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他的同桌兼篮球队队友，杰克。杰克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男孩，金发碧眼，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等会儿的篮球训练你去不去？教练说今天要练战术配合，新来的那个控球后卫据说很厉害。”
叶鑫磊把照片塞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转身冲杰克笑了笑：“去啊，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哪个家伙敢抢我的首发位置。”他的英语口语带着点轻微的北京腔，却流利得很，毕竟从初中起，他就被父亲送来了这所全美顶尖的私立高中。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因为语言和文化的差异，没少被同学孤立。有人嘲笑他的黄皮肤，有人模仿他的口音，还有人在他的储物柜里塞过死老鼠。那时候，叶鑫磊没哭，也没告诉远在北京的父母，只是每天放学后留在篮球馆，对着空旷的球架一遍遍地投篮，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篮球是他的救赎。在球场上，没有人在乎他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没有人在乎他的父亲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大家只看他能不能把球投进篮筐，能不能抢断对手的传球，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带领队伍翻盘。靠着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叶鑫磊成了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也成了球队里最受欢迎的球员之一。
更衣室里热气腾腾，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叶鑫磊换好球衣，正往脚上套球鞋，杰克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说：“知道吗？今天有女校的人来观赛。”
“女校？”叶鑫磊挑眉，“哪个女校？”
“韦尔斯利啊！”杰克挤挤眼睛，“听说她们学校的啦啦队要来和我们学校的啦啦队联谊，顺便看我们训练。”
韦尔斯利女子学院，和菲利普斯安多佛中学隔着一条河，是全美闻名的女校，出过不少名人。叶鑫磊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波澜。他想起了去年秋天，在河边的咖啡馆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女孩穿着韦尔斯利的校服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捧着一本《百年孤独》，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叶鑫磊不小心撞掉了她的咖啡杯，手忙脚乱地道歉，女孩却笑着说“没关系”，声音清甜得像泉水。后来他再去那家咖啡馆，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
训练场上，教练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叶鑫磊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抛到脑后，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训练中。新来的控球后卫果然名不虚传，传球精准，速度飞快，好几次都把球稳稳地送到了叶鑫磊的手里。叶鑫磊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场边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下意识地朝观众席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孩正挥舞着彩球，笑容灿烂。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扎高马尾的身影，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训练结束后，雪下得更大了。叶鑫磊和队友们道别，独自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雪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二哥叶修辰发来的微信。
【二哥】：最近怎么样？数学竞赛准备得如何？
叶鑫磊停下脚步，蹲在路灯下，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叶鑫磊】：还行，题刷得差不多了，就是有点担心拉丁语的考试。
【二哥】：别慌，你数理基础好，拉丁语多背背词根就行。对了，我和你嫂子……敖蝶芙，最近在做一个交互设计的项目，她让我问你，要不要来当我们的测试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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