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五年的盛夏，洛阳城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这灼热不仅源于烈日，更来自于刚刚结束的、史无前例的科举考试，以及那即将张榜公布的、牵动着无数人命运的录取结果。
太学门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士子们，无论是锦衣华服的世家子，还是布衣青衫的寒门郎，都挤在一起，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有人故作镇定地摇着扇子，眼神却不住地往张贴告示的墙壁瞟；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还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可能的考题和入选者。
“铛——！”一声锣响，全场瞬间寂静下来。
几名礼部的官吏神色严肃地捧着一卷黄帛，在御林军的护卫下，走到墙前，小心翼翼地将榜单展开、张贴。
“放榜了！”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皇榜之上。
惊呼声、叹息声、狂喜的呼喊声、不敢置信的质疑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交织成一曲复杂的人间悲喜剧。
榜单之上，名字赫然在列。有心人仔细看去，发现除了部分公认有才学的士族子弟外，竟然真的夹杂着不少籍籍无名、一看便知是寒门出身的名字！而且，排名颇为靠前！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两人：
一位名叫李毅，年近三十，来自并州一个普通的农耕家庭。他报考的是“明法”科。在策论中，他没有空谈律法条文，而是结合并州胡汉杂居的实际情况，引述案例，提出了一套如何运用晋律妥善处理胡汉纠纷、促进边地稳定的具体方略，其见解之务实、思虑之周密，连主考官杜预都为之击节称赞。
另一位名叫陈寿，年纪更轻，来自巴蜀，家境清寒。他报考的是“明经”科，但其答卷并未拘泥于章句训诂，而是在阐释经义时，巧妙融入了对蜀地民情、经济、历史的深刻理解，文章朴实却言之有物，充满了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让以学识渊博着称的张华也颇为欣赏。
此二人，一个精于实务律法，一个通晓经史民情，皆非依靠门第，而是凭借自身扎实的学识和独特的见解，硬生生从数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名列前茅！
“李毅？这是何人？并州来的？从未听闻！”
“陈寿？蜀中寒素？他竟能排在颍川陈氏子弟之前？”
“这……这榜单莫非有误？”
许多士族子弟和与他们交好的官员看到这样的结果，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可以接受寒门子弟上榜，但无法接受寒门子弟竟然能压过名门之后，位列前茅！这简直是对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和“清誉”的羞辱和挑衅！
暗流瞬间变成了公开的质疑和汹涌的反对浪潮。
朝会之上，不等司马炎开口，便有数位出身高等士族的官员迫不及待地出列发难。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手持玉笏，语气激动，“此次科考结果，臣以为大有可疑！如李毅、陈寿之流，名不见经传，家世寒微，其学识品性如何能与累世清望之家相比？骤然位列高榜，恐难以服众，更有损朝廷选官之严肃！臣恳请陛下，重新审议此次考评，或对寒门入选者，加以更严格的考察！”
“臣附议！”另一位官员立刻跟进，“选官乃国之重器，首重德行与家世。此二人虽有文墨之才，然其德行未显，家世不清，骤然授以官职，若将来行止有亏，岂不贻笑大方？望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若此例一开，只怕天下士子皆只知钻营章句，不求修身立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充斥着对寒门士子的不信任和对科举结果的质疑。他们不敢直接否定皇帝推行的科举制度，便转而攻击入选寒门士子的“德行”和“家世”，试图以此为突破口，迫使皇帝让步，将这批新选出的寒门人才压制下去，至少不能授予要职。
面对这汹涌的反对声浪，张华、杜预等支持科举的大臣眉头紧锁，正准备出言反驳。
然而，司马炎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的脸色沉静如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士族官员，直到他们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都说完了？”司马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他拿起御案上杜预和张华早已呈上的、关于李毅和陈寿等人的详细考评报告和答卷副本，轻轻拍了拍。
“李毅，明法科策论，针对边地胡汉纠纷，提出‘以晋律为基，参酌胡俗，设立专门理讼之所’等五条具体建言。杜爱卿，你掌刑律，以为其论如何？”
杜预立刻出列，朗声道：“回陛下，李毅之论，切中边地司法之弊，所言诸策，皆切实可行，非深究实务者不能道也！臣以为，乃上佳之论！”
司马炎点点头，又看向张华：“陈寿，明经科答卷，引《诗经》‘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之句，论及蜀中织锦户之困苦，并提出减免部分赋税、鼓励改良织机之议。张爱卿，你观其文，品其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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