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治中放下搪瓷缸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老谭，你这双眼睛是越来越毒了。”
“嘿嘿，部长，干咱们这行的，眼睛不毒早就死了。”老谭淡定的回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城门哨兵那边我也问过了。那伙人进城的时候拿不出暂住证，是刘德贵出面塞了六块银元，哨兵才放的行。哨兵收了钱之后，转头就把情况报上来了，那六块银元现在锁在值班室的抽屉里，当物证留着呢。”
韩治中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们住进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老谭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说到这个，韩部长，您还真得佩服咱们军座。他那套暂住证加保甲联保的法子一推，现在整条筷子街的老百姓，个个都跟编外侦察员似的。那伙人住进去还没半天，左右隔壁、前后邻舍，已经自发地把他们盯了个严严实实。”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信息：“左边隔壁的剃头匠老王反映，说那伙人进门之后就把窗户全关上了，还用布帘子挡死了，大白天的不透光，鬼鬼祟祟的。右边隔壁的裁缝铺老板娘说，她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里头有人说话，叽里咕噜的，不是中国话，听着像是日本话。后巷倒垃圾的赵大爷更绝，他蹲在后门口蹲了小半个时辰，听到里头有人拍桌子骂了一句‘八嘎’，声音不小，听得真真切切的。”
韩治中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大爷今年有六十了吧？耳朵倒好使。”
“六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能喝二两。”老谭合上本子，感慨地摇了摇头，“韩部长，说句实在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干活这么轻松。以前盯梢，得自己蹲墙角、爬屋顶、喝西北风。现在倒好，老百姓自发地帮咱们盯着，连人家骂了句什么都记下来了。还是军座牛啊，让这些人一头扎进广大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甭管什么牛鬼蛇神，统统藏不住！”
韩治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咱们军座受拥戴！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帮他盯着？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军座是真心实意为他们好的。你换一个刮地皮的军阀来试试？你看老百姓帮不帮他盯？不给他捅出去就算客气了。”
老谭连连点头：“这话在理。”
韩治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老谭，你辛苦一趟，继续盯着那间民房。他们不出来则罢，只要有人出来，跟住了，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另外，通知筷子街的保长，让他留意那间民房的动静，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老谭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问道，“韩部长，要不要先抓了那个刘德贵？那小子就是个墙头草，吓唬两句什么都招了。”
韩治中摇了摇头：“不急。刘德贵不过是一条带路的狗，打了他，狐狸就惊了。让他们再蹦跶两天，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猫捉老鼠，总得等老鼠出了洞再下手，才有意思。”
老谭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韩治中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张老谭留下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它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纸灰在烟灰缸里蜷曲、变黑，嘴里轻声自语了一句：“十二个人，一个领头的，一个带路的汉奸，剩下十个……应该就是干活的了。土肥原贤二，你这次倒是下了血本啊。”
韩治中走出情报部办公室，穿过两条街，快步来到了顾修远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指挥部后院的一间厢房，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位手握重兵的将领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洗脸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再无多余之物。
顾修远正坐在桌前吃晚饭。
今天的晚饭也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
他端着饭碗，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看到韩治中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吃了没？没吃自己去厨房盛一碗。”
韩治中在藤椅上坐下，摆了摆手：“军座，我不饿，先说正事。”
“说。”顾修远扒了一口饭，等着他开口。
韩治中将老谭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顾修远听完，放下筷子，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再有两天我们就要对武昌发起进攻了。这帮人留在汉阳，始终是个隐患。我们现在只知道筷子街那一窝，但谁也不敢保证城里还有没有其他没有被发现的暗桩。万一我们在前线打着仗，他们在后方搞破坏，炸仓库、烧弹药、刺杀军官……那麻烦就大了。”
韩治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太了解顾修远的脾气了，每当他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要干点什么出格的事。
他试探着问道：“军座……您要干嘛？”
顾修远把汤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消息出去，就说我明天下午要去汉阳城西视察新兵训练营。”
韩治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整个人差点从藤椅上弹起来：“军座，你这也太冒险了！您现在主动把行程放出去，万一他们不止十二个人，还有没暴露的接应怎么办？万一……”
“万一万一，哪来那么多万一？”顾修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鬼子的暗杀小队多留在汉阳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跟他们周旋了，我不能让后方留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来，不如我主动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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