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城的夜,比海上更冷。
城墙内外灯火稀疏,原本该巡夜的武士只剩下零星几队,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空洞而迟疑。白天的血还没被雨水冲干,腥味混着海潮,在城中弥漫不散。
我站在临时指挥所的窗前,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一句话没说。
这一夜,谁都睡不着。
“城里开始乱了。”李默低声说道,“商町那边,有人偷偷收拾细软,有人试图出城,被守军拦下,但拦得并不坚决。”
我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等的局面。
真正的崩溃,从来不是从正面战场开始的,而是从人心开始松动。
“宗氏那边有消息吗?”我问。
“有。”李默递上一封刚送到的密报,“平户方向,有宗氏家臣私下接触教会,说只要城门一开,他们愿意配合‘维持秩序’。”
我冷笑了一声。
维持秩序,从来都是入城的借口。
“告诉他们,我们不会先动城门。”我说道,“但如果城门自己开了,我们不会关。”
李默一怔,随即明白了意思,点头退下。
我转身看向地图。
长崎城有三道主要城门,东门通商町,西门临港,北门通向山道。葡人真正想要的,是西门。一旦西门失守,港口就会落入他们手中,哪怕城还在,命脉也断了。
可他们不敢先动。
因为他们怕背锅。
他们在等一个理由,一个“不是他们先破城”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很快就会出现。
夜半时分,城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不是寺庙的钟,而是城防钟。
声音杂乱,没有节奏,明显是临时敲响的。
“出事了。”马升从外面快步进来,“北门方向,有浪人闹事,打死了两个守城武士,还抢了兵器。”
“浪人?”我抬眼看他。
“是。”马升压低声音,“但动手的人,很像受过训练,不像单纯的亡命徒。”
我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第一滴血之后的第二步。
不是外敌,是内乱。
“北门不用管。”我说道,“让他们闹。”
马升迟疑了一下:“若是闹大了,城里恐怕会失控。”
“失控,才会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我语气平静,“现在压下去,只会替别人擦屁股。”
马升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不到一个时辰,城中传来更多消息。
商町有人纵火,烧的是囤粮仓。
几条街的百姓被惊醒,哭喊声四起,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到真正的主使。
与此同时,西门方向的守军开始换岗频繁,明显有人在暗中调动兵力。
“他们急了。”我对郑和说道。
郑和站在我身旁,看着城中火光,缓缓开口:“急,说明他们怕我们等。”
“怕我们什么都不做。”
郑和点头。
大明舰队此刻就停在港外,却没有靠岸,没有攻城,甚至没有再开一炮。
这比炮火更让人不安。
因为没人知道,我们在等什么。
而就在这时,一名倭人使者被押进来。
他衣衫凌乱,脸色发白,显然是连夜奔逃而来。
“林大人。”他伏地行礼,声音发颤,“城中几家大商与宗氏家臣商议,希望……希望由您出面,暂代港口秩序,避免更大混乱。”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商町的三家,还有……教会的人,也点了头。”
我笑了。
终于到这一步了。
“回去告诉他们。”我语气不急不缓,“大明不夺城,不代藩,不管内政。”
使者脸色一白。
我接着说道:“但若城门自行失守,若港口无人维持秩序,大明舰队,只能出手保护商路与百姓。”
这句话说完,使者猛地抬头。
他听懂了。
城门不是我们开的。
但开了之后,我们一定会进。
使者退下后,郑和看着我,目光深沉:“城门,今夜会开。”
我点头。
“而且,会是西门。”
果然,天色将明之时,港口方向传来异样的动静。
不是炮声,是沉闷的绞盘声。
那是城门升起时,铁索摩擦的声音。
很慢,却很清晰。
我走出指挥所,站在高处,远远望着港口。
薄雾之中,西门的轮廓正在缓缓抬起。
没有号令,没有战鼓。
只有一群人,在黑暗中,替所有人做了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下令道:
“全舰准备。”
“记住,我们不是攻城。”
“我们,是进城。”
长崎,已经自己把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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