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渊州的春天总爱耍些小性子。风像磨快的刀子，却割不开黑石关道市集的热闹。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荒原南边的关隘口就支起十里长棚，远看像条打满补丁的巨龙匍匐在地。
春桃踮脚给陈霁系紧虎头帽的带子时，发现孩子又长高了半寸。小王爷今日穿着柳清羽亲手改小的玄色骑装，腰带上挂着那明褪下的鳞片打磨的平安扣，在阳光下泛着黑金色的微光。
娘亲快看！陈霁突然指着长棚尽头。那里有个赤膊的铁匠正在捶打一块通红的金属，火星溅到空中化作铁屑蝴蝶，引得几个孩童追逐嬉笑。春桃心头一颤——这是陈霁第一次自发喊她娘亲。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别的野蔷薇是清晨那明用尾巴尖从崖壁上卷来的。小龙当时盘在窗棂上嘀咕：省得你又被当成小丫鬟。此刻这抹亮色却成了麻烦，走过三个摊位就听见七种版本的闲话：
听说王爷在京城有个青梅竹马......
什么乳母？分明是救命恩人！
我二舅姥爷在王府当差，说这位春姑娘会仙术......
最离谱的是个卖胭脂的老妪，神秘兮兮地拉着邻摊贩子：瞧见没？那孩子脖颈挂的龙鳞，是镇宅龙君给的信物！他娘亲啊——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春桃，定是龙女化身！
春桃正想解释，陈霁已经扑到糖画摊子前。画糖老翁手腕翻飞，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游走，转眼凝成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龙。老人笑呵呵地递过糖画：小王爷拿好，您娘亲付过钱啦。
我还没......春桃摸向荷包的手突然僵住，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龙鳞。鳞片上用金粉画着个小笑脸，分明是那明的手笔。她抬头四望，终于在茶棚旗杆上发现条三尺小龙——那明正用尾巴卷着烧饼大快朵颐，龙须上还沾着芝麻粒。
骚乱来得毫无征兆。铁甲豹的嘶吼声撕裂市集的喧闹时，春桃正弯腰给陈霁擦嘴角的糖渍。她转身的瞬间看见笼车崩裂的木屑漫天飞舞，那匹半驯化的猛兽额前铁角闪着寒光，直奔糖葫芦摊而来。
霁哥儿！
春桃扑向孩子的动作比思绪更快。她后腰撞上摊位的瞬间，滚烫的糖浆泼溅在右臂，灼痛感却延迟了半拍才传到脑海——因为此刻她全部的神经都紧绷在怀中小人儿的安全上。陈霁手里的糖葫芦完好无损，最顶上那颗山楂还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像颗小小的红宝石。
哧——
利爪破空的声音近在耳畔。春桃闭眼将孩子护得更紧，忽然闻到一缕清冷的雪松香——这是柳清羽书房特有的气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铁甲豹痛苦的哀嚎。她睁眼时，看见猛兽前爪诡异地偏了半尺，在地上刨出三道深沟。
空中闪过金线般的残影。春桃循声望去，糖葫芦摊的草棚顶上，一片黑金龙鳞正慢悠悠地旋回原位。摊主案板上不知何时多了道龙鳞形状的凹痕，凹槽里躺着颗完好的山楂，表皮糖衣分毫未损。
龙姨姨......陈霁在她怀里小声欢呼，胖手指向旗杆顶端。那明假装没听见，正用爪子扒拉个新得的铜板，嘴里嘟囔着：糖葫芦保护费，记账记账。
骚动平息后，春桃才发现自己右臂火辣辣地疼。糖浆烫出的水泡连成串，像条丑陋的珍珠链子。她刚要摸帕子，忽然有冰凉的雾气拂过伤处。水泡表面瞬间凝出剔透的冰晶，内里隐约流转着金红色光晕。
娘亲痛痛飞走啦！陈霁鼓起腮帮子对着她的手臂吹气。孩子呼出的白雾里飘着细碎的金粉，落在冰晶上发出细微的声。春桃猛地抬头，正好看见茶棚旗杆上那明甩尾巴的背影——小龙左爪似乎少了片鳞。
流言比铁甲豹跑得还快。春桃抱着孩子还没走出十步，身后议论已经变成：瞧见没？世子娘亲手臂会发光！什么乳母？那是王爷从昆仑山请来的仙姑！
春姑娘留步！卖绒花的妇人追上来，不由分说往陈霁怀里塞了只布老虎，给我们云渊州小王爷的见面礼！这像是打开了某个机关，转眼间孩子怀里就堆满了各色玩意：会翻跟头的木偶、彩绳编的螭龙、甚至还有只雪团似的垂耳兔。
最让春桃脸红的是位卖首饰的大娘。妇人将鎏金镯子硬套在她腕上，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老婆子我年轻时也给将军府当过差。这世子生母啊，迟早要有个名分......
回程时陈霁趴在春桃肩头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糖画的竹签。垂耳兔窝在孩子衣襟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春桃望着远处巍峨的关堡，突然发现塔楼顶端盘踞着巨大的龙影——那明恢复了真身，龙角在夕阳下像两柄燃烧的金色火炬。
春桃姑娘！守城士兵小跑着迎上来，主君说请您直接去药堂。她这才注意到臂上冰晶已经融化，烫伤处覆着层半透明的薄膜，细看竟是微型龙鳞排列成的护甲。
柳清羽在药堂门口摆弄个青瓷小罐。见春桃抱着孩子走来，他接过熟睡的陈霁，指尖在孩子眉心轻点，一朵冰晶小花倏然绽放又消散。阿明都告诉我了。他示意春桃坐下，挖了勺莹白的药膏涂在她伤处，糖浆里混了铁甲豹的兴奋剂，本是要害霁哥儿的。
春桃倒吸冷气。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微型龙鳞突然流动起来，拼出个笑脸图案。那明！她红着脸轻叱，却见柳清羽袖口探出条尾巴尖，俏皮地摆了摆。
夜里春桃发现锦盒时，窗棂上结着霜花组成的箭头。龙鳞手环内侧除了刻字，还缀着七颗糖葫芦形状的红宝石。她戴上试了试，手环竟能随心意变换大小，最神奇的是轻轻摇晃会发出清脆的声——和白天陈霁吹出的金粉声响一模一样。
塔楼顶端，那明把新褪的鳞片抛向空中。鳞片化作流星雨划过荒原，落地处生出丛丛耐寒的野蔷薇。柳清羽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你倒是宠她。
彼此彼此。小龙用尾巴卷走他手里的暖炉，某人偷偷在糖画里掺安神药，就怕孩子做噩梦吧？
月光下，春桃腕间的龙鳞手环微微发亮。睡梦中的陈霁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仿佛要握住那些流淌的金色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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