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说过,大伯公、叔祖公他们都斗不过大小姐,你哪里又是大小姐的对手,偏你不听。”一直等他回来的陶李氏扶着婆子的手,慢慢从屋中出来。
看一眼被他踢折了的虞美人,陶李氏无奈地劝道:“如今倒好,先是被益之利用,如今又被文玙利用,半分好处没有讨到,反落得孤家寡人一个,高兴了?”
陶叔远本就装了一肚子的气,听她如此,气更大了:“早知如此,当初……”
“当初已经过去了,再说又有什么用?”陶李氏轻叹一声,“为今之计,我看唯有找金爷才可破解了。”
不提陶铣还好,一提他,陶叔远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次他打算暗中打着陶仲谦或是陶伯玉的旗号,去向那两个小喽啰告发陶令仪,明面则去陶铣那里卖好,被陶铣明里暗里讥讽的事来。
陶铣不过一个偏远旁支,没靠上陶令仪之前,虽也是大管事,可大事小事,哪一件不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一朝翻身,竟如此嘴脸,真是气煞他了。
“上次去找他是什么结果,你又不是不知道!”陶叔远怒道,“被人羞辱一回还不够,还要上赶着去让人家羞辱第二回?”
陶李氏追着他的脚步回了屋,看着他满面通红的模样,不由抹了抹泪:“被羞辱第二回又如何,大小姐有句话说得对,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要想想你的儿子、孙子!你是痛快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陶叔远脸面涨成了紫红色,“他们怎么办,那是他们的事!让我丢人现眼,为他们讨得痛快,休想!”
“这天下竟有你这样做父亲、做祖父的人!”陶李氏也怒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中,便嚎哭了起来。
陶叔远听得心烦,大骂几句,甩袖往妾室那边去了。
陶李氏看他如此,哭得更大声了。
秉璋堂的鸡飞狗跳一厘不差地传到了陶铣的耳中。
彼时,陶铣与陈阿默在对月喝酒。
阿毛年纪还小,看到陶铣安排给他和陈阿默的两进院子,兴奋得里里外外都跑了几圈后,便倒头睡下了。
陶铣知道陈阿默还睡不着。
便叫人送来了酒菜,与他对坐在月下痛饮。
又与陈阿默对碰了一下后,陶铣衷心道:“以后想与你喝酒,总算不用再斟酌多日了。”
陈阿默哈哈大笑,仰头喝尽了碗里的酒,又给他满上一碗道:“这些年,多谢老兄的照拂了。”
“是我该谢你。”陶铣也一口喝尽了碗里的酒后,看着满院的繁华,推心置腹道,“别看我做这大管事二十余年了,但像如今这般自在,却也是近一个月才有的事。”
陶铣摇了摇头,又喝了一碗酒。
陈阿默跟着他扫了眼院里的景致:“陶氏的大小姐……确实是个很有魄力的人物。”
“福兮祸兮,说起来,大小姐如此有魄力,也是近两三个月的事。”陶铣感叹,“前十余年,大小姐天真烂漫,当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几月前,被诬陷进了一趟州狱出来,忽然就性格大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陈阿默虽蜗居于百工坞,但陶氏的事,他多多少少也听过几耳朵。加之以前陶铣每次找他喝酒之时,总会提上几句陶氏的事,其中也不乏陶令仪这位陶氏的宗女。
对陶令仪的变化……
陈阿默其实是最能感同身受之人。
在没被诬陷‘贪墨木料’之前,他的人生不仅顺风顺水,还算得上是‘天之骄子’。
在被诬陷之后,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在内,族中人人对他避之不及。就连妻儿,亦是如此。
他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最终无意逃到了浔阳,逃到了百工坞。
并非他不知栖息之地的恶臭。
是他无颜面对落得如此下场的自己。
心怀死志,却又犹有不甘。
满心仇恨,又自我厌弃。
致使他只能放逐自己,在那恶臭腌臜之地慢慢腐烂。
他的家族并没有陶氏这样显赫,但他曾经的荣耀,也绝非陶令仪可比。
唯一的差别。
大概就是陶令仪浴火而生,而他……
他比不过陶令仪。
这其实才是他愿意跟着陶铣前来陶氏的真正原因。
也是他最后留在陶氏的真正原因。
两人酒喝得正酣时,秉璋堂的吵闹之声,便通过耳目传了过来。
陶铣挥挥手,示意传话之人退下后,向着陈阿默摇一摇头:“不用理会。”
陈阿默瞧着他面上的轻鄙之色,打趣道:“犹记得往常老兄提及此人,还多有愤慨之色,如今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并非此一时彼一时。”陶铣坦诚道,“从前想要对付他,也有的是法子,只是……”
陶铣叹了口气:“族长仁善,总是不愿意将人逼得太过,以至于人人都认为他心软好欺。我行事但凡强硬一些,他们闹到族长跟前,族长少不了又要唉声叹气多日。日子久了,我也就懒得再多事了。”
“如今大小姐既信任我,我自是要尽心尽力为她将陶氏管理好。至于这些人,从前就看不上,现在自然也不会再放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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