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
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吼，像是为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转折的战役，奏响盛大而聒噪的背景音。
高三教学楼里，倒计时牌终于翻到了最后的“1”。
墙上的励志标语被晒得有些褪色，课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参考书正在被主人一本本清空，或珍重收起，或干脆利落地塞进废纸袋。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行调整。
严彧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考试用具：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每一样都被他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它们被整齐地放在一个半透明的文件袋里，那是朝慈给他的。
桌角还放着朝慈前几天塞给他的一小瓶风油精和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提神，补充能量。”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窗外的夕阳将屋子染成暖橙色，严彧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
准备了这么久，真正到了临门一脚，那种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忐忑，还是如影随形。
他怕发挥失常，怕对不起朝慈这么久以来倾注的心血，怕让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落空。
就在这时，他那台老旧按键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朝慈的短信：
“明早七点，楼下等。我爸送我们。”
严彧看着那条短信，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小心放好。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微凉。
严彧早早起床，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文件袋，最后将那个装着朝屿满月照片的简陋相片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那是朝慈给他的，说带着“沾点小孩子的运气”。
他下楼时，朝文远那辆半旧的银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
朝慈站在车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身姿挺拔，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他手里还拿着豆浆和包子，看到严彧，抬手示意了一下。
“叔叔早，朝慈早。”严彧快步走过去打招呼。
“小严来啦！快上车，吃点东西。”朝文远从驾驶座探出头，笑容温和，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可能也没睡好，但精神头很足，“小慈非说要接你一起，说是……嗯，有个照应。”他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慈爱。
严彧心里一暖，低声道谢，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朝慈把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分给他一份，自己也坐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旧街区，汇入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广播里播放着交通信息和舒缓的轻音乐，朝文远刻意将音量调低，车内气氛安静却并不压抑。
“东西都带齐了吧？”朝文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严彧，语气温和，“准考证、身份证、笔什么的，再检查检查。”
“嗯，都齐了。”严彧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文件袋。
“别紧张，”朝文远笑道，像是对两个孩子说，“就当是平时的一次模拟考。你们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小慈我就不说了，小严你这半年进步多大，叔叔都看在眼里。”
严彧脸微微一热，心里却因为这份认可而踏实了不少。“谢谢叔叔。”
朝慈把手里的豆浆杯递过去：“喝了。”
严彧接过，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其他赶考的学子，有的由父母陪着，有的三五成群，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肃穆和期待。
交警在主要路口疏导交通，挂着“爱心送考”标志的车辆时不时驶过。
考点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
各种叮嘱、鼓励、拥抱的画面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骚动和压抑的激动。
朝文远找了个附近相对好停车的路边停下。“到了，就这儿吧，走过去几步路。”
三人下车。
晨光已经明亮起来，气温开始回升。
朝文远走到两个孩子面前，目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先是用力拍了拍朝慈的肩膀：“儿子，正常发挥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完爸来接你们，你妈和小屿在家等好消息。”
然后，他转向严彧，手落在严彧略显单薄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充满鼓励：“小严，你也一样。把自己会的都写出来，别慌。叔叔相信你。”
“嗯！我会的，叔叔。”
朝文远笑了，又看了看手表：“好了，快进去吧，早点适应考场环境。加油！”
“爸，我们进去了。”朝慈说。
“叔叔再见。”
两人转身，朝着考点入口走去。
走了几步，朝慈忽然停下，侧身看向严彧。
阳光有点刺眼，严彧眯了眯眼看向他。
朝慈伸出手帮严彧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看着严彧的眼睛，用口型清晰而缓慢地说：“别粗心。”
严彧看着他的眼睛，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他用力点头，也用口型回道：“你也是。”
朝慈率先转身，朝着写有自己考场号的教学楼走去，很快融入前行的人群中。
严彧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也迈开脚步朝着自己考场所在的教学楼走去。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蝉鸣越发嘹亮。
考场内，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是纸张、油墨和紧张汗水混合的味道。
监考老师宣读完考场规则，铃声响起，试卷下发。
严彧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题型，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落下，沙沙声起。
窗外，六月的阳光明亮炽热，如同无数个埋头苦读的日夜，也如同此刻笔下正在铺陈的、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
渡口已在眼前，长风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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