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玄铮几人，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颔首，便抱着孩子，转身朝着园子更深处走去。碧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摇曳生姿。
“那是……” 玄铮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远去的窈窕背影上移开。
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国师府老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恭敬答道：“回贵客，那是我们夫人，和小公子。”
夫人？颐璟的夫人？
玄铮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方才的悸动与燥热，瞬间冻结。震惊、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颐璟的夫人。颐璟竟然有妻？而且，他的妻子……竟是这般模样？
难怪颐璟近年来深居简出，难怪国师府气氛如此……不同。原来金屋藏娇，岁月静好。
那女子方才温柔含笑的模样，抱着孩子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得玄铮眼睛发疼，心口闷堵。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孤零零死在雪夜，冰冷的宫殿，无人送终。而颐璟，却拥有如此绝色为伴，稚子绕膝，享受着他从未奢望过的天伦之乐，还拥有着他求而不得的漫长寿命。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黑暗情绪，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生。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暗了下去。
“国师大人请您进去。” 仆从适时出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玄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骇浪，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色，迈步走入敞轩。
敞轩内，颐璟已经赶到临水的茶席旁。他看起来比玄铮记忆中要年轻些，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蓝深衣，脸上覆着半张蓝白“云珀”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独特的异瞳。
“陛下临门，有失远迎。” 颐璟行礼。
玄铮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席上还残留着一点嫣红口脂的茶杯，心头那点刺痛又清晰了几分。那口脂的颜色，与方才那女子唇上的红，如出一辙。
“贸然来访，是朕唐突了。” 玄铮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帝王威仪，不再掩饰身份。
颐璟执壶斟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异瞳隔着面具，只道：“原来是陛下亲临。不知陛下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听闻国师近来身体抱恙，朕心甚忧。特来探望。” 玄铮端起茶杯，目光却落在颐璟脸上，试图从那冰冷的面具后看出些什么。“国师乃国之栋梁，还望保重身体。不知是何病症？宫中太医，或可为国师分忧。”
“劳陛下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偶有反复，静养即可，无需劳动御医。” 颐璟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疏离。
玄铮心知他有意回避，也不强求，转而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在轩外，似乎见到府上女眷与孩童，可是国师家眷？朕竟不知，国师何时成了家。”
颐璟执杯的手微微收紧，异瞳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声音依旧平稳：“内子不喜喧闹，幼子顽劣，让陛下见笑了。”
“岂会。” 玄铮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还能看到那抹碧色身影，“尊夫人风姿绝世，小公子玉雪可爱，国师好福气。”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却莫名带着一丝涩意。
颐璟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望臣的身体，或是夸赞臣的家眷。”
玄铮收回目光，直视颐璟面具后的眼睛，缓缓道：“国师通透。朕确实有一事不解，想向国师请教。”
“陛下请讲。”
“人生于世，所求不外乎权、势、利、情，与……长寿。” 玄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朕观国师，超然物外，却又能享常人所不能享之天伦，更兼寿数绵长，令人称羡。不知国师可有长寿秘诀，可赐教于朕？”
敞轩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潺潺水声。颐璟的异瞳在面具后静静注视着玄铮，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良久，颐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陛下，寿数天定，强求无益。臣之所以能苟活至今，无非是懂得舍与得，知晓何为真正重要之物，并竭尽全力守护罢了。至于其他，皆是外物，过眼云烟。”
“真正重要之物？” 玄铮咀嚼着这个词，眼前再次闪过那女子温柔含笑的眉眼，和孩童清脆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上辈子他舍弃了所有不重要的私情私欲，勤恳为国，结果得到了什么？
而这辈子，这个他曾经视作对手、又因长寿而心生探究的国师，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拥有了“真正重要之物”。
“国师所言，朕受教了。” 玄铮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敞轩内投下阴影，“今日打扰了。愿国师早日康复，继续为特尼斯，也为……你的家人，保重身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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