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铮死在一个雪夜。
特尼斯的冬天很少下这样大的雪，鹅毛般的雪片无声覆盖了王都的琉璃瓦和青石街。
思政殿的烛火燃到一半，他终于批阅完了今日最后一份奏折。笔从枯瘦的手指间滑落，在摊开的奏章上拖出一道无力的墨痕。
喉咙里泛起腥甜，他习惯性地想压下去，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侍从惊慌地上前，被他抬手止住。他靠着冰冷的龙椅背，目光穿过洞开的殿门，望向庭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梅。
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画面。雨林中挣扎求存的少年，重返王都的步步惊心，与欧雅的最终对决，接过染血的王冠……然后是长达数十载的孤寂岁月。他勤勉，他公正，他开拓疆土，他让特尼斯成为大陆南方最强大的国度。他做了明君该做的一切。
除了为自己活过。
后宫虚设，子嗣全无。不是没有大臣劝谏，不是没有贵女倾心。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冰冷的宫殿时，他眼前总会浮现一双松石绿的眼睛，清澈懵懂，带着全然的信赖。那身影早已在遥远的记忆中模糊，只剩下心口一点钝痛。
也好。这冰冷孤寂的王位，他坐够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苏晓晓那依旧娇纵、却已染上岁月风霜的声音，正在志得意满地宣布什么“女子亦可为帝”、“广纳后宫”的惊世之论。
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倒是用他打下的基业和自己那些奇思妙想，过得热闹非凡。
真吵。
若有来生……
玄铮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眶生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属于青年的手。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背青筋隐现，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厚茧。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死前那枯槁的手。
他撑着床榻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明黄帐幔，熟悉的紫檀木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这里是他的寝宫，但陈设更新，更……富有生气。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属于他，却又年轻了太多。眉峰锐利，金眸凛冽，正是他刚刚稳固王权时的模样。
重生？
这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狠狠击中了他。
他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入。庭院中，那株梅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离被大雪压弯的枯槁模样，相隔了至少数十年。
“陛下，您醒了？” 内侍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传早膳？今日朝会……”
玄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内侍年轻了许多的脸上。“今夕是何年？”
内侍一愣，恭敬答道：“回陛下，天启三年，六月初七。”
应启三年。他登基的第三年。
玄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精力最充沛的年纪。
上辈子不到百岁便缠绵病榻的不甘，如同附骨之蛆，瞬间席卷。他勤勤恳恳一辈子，为国为民，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副破败的身子，一座冰冷的坟墓，和一个被妹妹发扬光大的王国。
这辈子，他还要这样过吗？
不。
玄铮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冰冷。身体才是本钱。权力在手，若没有健康的体魄和长久的寿命享受，一切皆是虚妄。
他想起了颐璟。那个神秘的国师，上辈子活了两百多岁，直至他死前，北境依旧有关于雪原智者的传说。颐璟的长寿，必然有秘法。
而此刻，颐璟近年来时常抱病，深居简出。
玄铮心中有了计较。
“传令下去，” 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今日朝会取消。备常服，朕要出宫。”
“陛下，您要去何处？可需仪仗侍卫……”
“微服去国师府。” 玄铮打断内侍的话。
他想亲眼看看，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延年益寿的奥秘。
国师府位于东城，占地广阔，却异常幽静。高墙深院，古木参天，隔绝了市井的喧嚣。玄铮只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贴身侍卫，扮作寻常贵族子弟前来拜访。
递上名帖，门房似乎得了吩咐，并未过多盘问，恭敬地将他们引入府中。
与王宫的富丽堂皇不同，国师府内布局清雅，一步一景，移步换景，充满了自然野趣与玄奥韵味。
曲径通幽，水声潺潺，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皮毛光滑的灵兽蹲在假山或树枝上，好奇地打量来客。
引路的仆从将他们带到一处临水的敞轩外，便躬身退下。“主人即刻便到，请贵客在此稍候片刻。”
玄铮负手立于轩外，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池塘和池边几株罕见的墨色莲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冷梅香，与他记忆中颐璟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暖香。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伴着女子温柔的低语，从敞轩另一侧的月洞门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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