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带血的衬衫
林定军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嫌疑人张强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腿，脸上还有未消肿的淤青，眼神却透着一股戾气，见他进来，故意往椅背上一靠，发出“哐当”一声响。
“林检察官，这案子有点棘手。”刑警小李在门外低声说，递过卷宗，“张强说被害人李军是他‘失手’打伤的，但李军颅内出血，还在ICU没醒，家属一口咬定是故意伤人。”
林定军翻到卷宗首页，被害人李军的照片躺在血泊里，额角的伤口狰狞地翻开，旁边散落着半截断裂的啤酒瓶。案发地点是街角的烧烤摊，监控拍到凌晨两点，张强和李军从争吵升级到推搡，最后张强抄起啤酒瓶砸向李军的额头——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失手”。
“你和李军认识？”林定军在张强对面坐下，将卷宗推过去，“他是你前女友的现男友，对吧？”
张强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是又怎么样？那女人本来就是我的，他凭什么抢？”
“所以你跟踪他们到烧烤摊，故意找碴，用啤酒瓶砸他？”林定军指着监控截图，画面里张强在烧烤摊外徘徊了足足半小时，眼神直勾勾盯着李军和女友说笑的背影，嘴角抿得发白。
“我就是喝多了，碰了一下而已！”张强梗着脖子喊，手腕用力挣了挣，手铐在铁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
“碰一下能让啤酒瓶断成两半？”林定军调出慢放画面，啤酒瓶砸向李军时，张强的手臂明显有个蓄力的动作，“这力度，是奔着让人开瓢去的吧？”
张强没说话，把头扭向墙角，耳尖却悄悄红了——那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林定军翻开法医鉴定报告，指尖划过“钝器击打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重伤二级”的结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量刑起点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我没故意！”张强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他当着我的面搂那女人的腰，还笑我是被甩的窝囊废！换作是你，你能忍？”
“所以你提前在烧烤摊买了六瓶啤酒，喝完把空瓶攥在手里等他？”林定军拿出消费记录，时间显示张强比李军早到四十分钟，点的啤酒全是未开封的，“你根本不是喝多了，是在等机会动手。”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张强心里，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是！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他抢我女朋友！谁让他笑我！”
林定军没接话，转而调出李军女友的笔录。女孩叫陈雪，在医院照顾李军时哭得抽噎不止：“张强这半年总来骚扰我，发威胁短信，还跟踪我……那天他突然冲过来掀了桌子，我拉都拉不住，他拿起啤酒瓶就砸过去了……”
短信记录附在后面，张强的消息不堪入目：“你敢跟他在一起，我就废了他”“等着瞧，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时间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刚好是陈雪和李军确定关系的时候。
“这些短信，是你发的吧？”林定军把打印出来的短信推到张强面前，“‘废了他’，这不是故意伤人是什么？”
张强的肩膀垮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喉结滚动着，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我就是不甘心……我跟她好了三年，凭什么他一个月就抢走了……”
“不甘心就能用啤酒瓶砸人脑袋？”林定军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李军是独生子，他爸妈在老家种地，接到电话当场就晕过去了吗？现在每天守在ICU门口，医药费已经花了二十多万，你让他们怎么承担？”
张强的哭声停了，僵在那里，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这时，技术科送来新的鉴定结果：啤酒瓶碎片上除了张强的指纹，还有他的唾液——他砸人时太用力，嘴唇咬破了，血滴在了碎片上。更关键的是，瓶身有明显的握痕，角度显示是“正手握瓶，瓶口朝前”，这是典型的攻击姿势，绝非“失手”。
“证据链全了。”林定军合上卷宗，看着失魂落魄的张强，忽然想起十年前办理的一起类似案件，也是为了争风吃醋，最后两个年轻人一个重伤，一个入狱，两个家庭都毁了。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张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想跟他道歉。”
林定军联系了李军的父母，老两口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等他醒了再说吧……现在，我们不想见他。”
审讯结束时，张强被带走的路上，突然回头问：“他……会醒过来吧？”
“医生说有希望，但可能会留后遗症。”林定军看着他，“你欠他的，不光是医药费，还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健康。”
张强的脚步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背影佝偻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定军回到办公室，夕阳正透过百叶窗在卷宗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拿起笔，在审查报告上写下结论：“张强故意伤害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提起公诉。”
写完又想起张强最后那个眼神，里面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茫然。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法律援助中心：“帮我找个律师，给张强做辩护，重点放在认罪认罚和赔偿调解上，看看能不能争取被害人谅解。”
放下电话，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沉甸甸的。年轻气盛的冲动，往往要用漫长的岁月来偿还。这起案子里没有赢家，只有两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个在看守所里才明白“后悔”二字怎么写的年轻人。
卷宗最后一页，是李军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监护仪的线条平缓起伏。林定军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在心里默念：希望你能醒过来，也希望他能真正明白，暴力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夜色渐深，检察院的灯光亮了一片，林定军的办公室还透着光。他在补充侦查提纲上写下：“核实张强是否还有其他暴力威胁行为”“调取烧烤摊周边所有监控，确认作案全过程”……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痕迹，像在为这起案件，划下一道不容含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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