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叶聆风缓缓收剑归鞘。他的动作很稳，呼吸也很平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东方秀注意到，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叶聆风避开她的目光，转身朝前走去：“走吧，天黑前要找到落脚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他们在一个小镇找到了客栈。小镇不大，客栈也简陋，但胜在清净，这个时节没什么客人。
叶聆风要了两间相邻的房。进房前，他对东方秀说：“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东方秀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但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安。
谷主老婆婆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七绝噬心蛊最可怕之处，在于它与宿主内力共生。宿主越强，蛊毒越深。叶小子现在得了玄元丹的功力，看似能压制，实则每次动用全力，都是在喂养它。一旦反扑，便是山崩海啸……”
她想起刚才战斗中叶聆风那一晃，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额头的冷汗。
不能再等了。
东方秀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风哥哥，是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开了。叶聆风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怎么了？”
“让我进去。”东方秀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叶聆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东方秀走进房间，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步。
“把衣服脱了。”东方秀说。
叶聆风一愣：“什么？”
“我说，把上衣脱了。”东方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要看看你的心口。”
叶聆风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摇头：“秀儿，别闹。”
“我没有闹！”东方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风哥哥，你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刚才战斗的时候，蛊毒是不是又发作了？你的心口是不是在疼？你现在是不是在强撑着？”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抽泣，而是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谷主都告诉我了。她说七绝噬心蛊会随着你的内力增强而变强，你每次动用全力，都是在玩火。她说你现在是在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东方秀的声音颤抖着，“可你今天为了救我，硬接那一刀……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流。
叶聆风僵在原地。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担忧，心里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有一丝反噬。但无妨，我能压制。”
“你能压制多久？”东方秀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一天？一个月？一年？风哥哥，你还要查案，还要面对罗广，还要面对整个江湖的追杀……你能每次都压制住吗？”
她仰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眼神却无比清晰：“刀鞘在西域，我们可以慢慢找。罗广的阴谋，外公的罪责……这些都很重要。但现在，没有比你的命更重要的事！”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我们先去风烟阁，求林阁主用‘回天诀’为你彻底解毒。只有你安然无恙，我们才能继续追查真相，才能应对所有敌人。如果你……那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叶聆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被泪水打湿，眼睛红肿，却异常明亮。那份坚决，那份不顾一切要保护他的心意，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所有的壁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不顾危险追到东海，想起她在剑阁灵堂上挡在他身前，想起她这一路默默跟随，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个女孩，这个他深爱的女孩，在用她的方式，拼尽全力地守护着他。
而他，却在用所谓的“保护”推开她。
叶聆风缓缓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和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某种释然。
“……好。”他轻声说，“我们去风烟阁。”
东方秀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叶聆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很温柔。
“你说得对。”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前面。”
东方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泪水。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的，是活着的。
叶聆风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无关情爱，更像两个在绝境中相互依偎的旅人，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良久，东方秀才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她的脸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她说，“风烟阁在西边，从这里过去，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我们……”
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叶聆风摇了摇头。
“不明天。”他说，“现在就走。”
东方秀愣住了：“现在？可是……”
“夜长梦多。”叶聆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罗广的人已经找到我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东方秀明白了——而且他的蛊毒随时可能再次发作，越早解毒，越安全。
“好。”东方秀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结了房钱，牵出马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向着西方，向着风烟阁的方向。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很黑，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
李影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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