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圆不光在登莱商行里吃香。街头的面摊开始收,茶馆收,药铺收,连城门口拉脚的车夫都乐意收。那些常年跑海路的小商人最先发现好处——身上揣着百十枚银圆,往褡裢里一倒,分量比同样面值的碎银轻了不少,腰上不坠得慌。从前在码头卸货的脚夫一天挣几十文铜钱,攒到年底换成碎银怕被剪了边,如今每天收工攥着几枚贰角壹角的银圆,在灯下数一遍就能看清楚,磨损了边齿也一目了然。
钱庄那边起初还在观望。几个济南老字号的钱庄东家私下聚了一回,坐在后堂的八仙桌旁,茶凉了也没人续。一个小个子东家把一枚银圆搁在桌面上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末了说:“这东西成色足,我们铸不出来。”另一个胖些的叹了口气:“人家后头有矿,有厂,有登莱军撑腰。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那枚银圆转停之后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日月的浮雕在灯罩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谁也没再把它拿起来。
老掌柜回家之后把兑来的银圆倒在一只青瓷碟子里,让家里人一个一个看。他老伴捏着一枚壹圆钱凑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又递给他儿子,他儿子拿指甲沿边齿刮了一圈,抬头说:“爹,这东西比咱家收过的成色最好的元宝还齐整。”老掌柜没接话,他从碟子底把那枚伍分钱拣出来搁在手心里攥了攥,那东西小如纽扣,可压在手心也有分量。他想起开在城南的那家自家钱庄,门面窄窄的,柜台上摆的银锭大多是剪过边的,掺了铅的成色灰扑扑的。他把那枚伍分钱放回碟子里,说:“往后收银子,先过秤,再打成器皿也成。咱家不做银票了。”
***
与此同时,在登莱腹地一处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院落里,铸币厂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厂房的轮廓——最外圈是连绵的铁丝网,网上挂着铁皮牌,白底红字写着“军事重地,擅入者死”。铁丝网后面是一道宽约两丈的壕沟,沟底的积水泛着暗绿色的光,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壕沟内侧是一道夯土墙,墙面上每隔十来步开一个射口。过了这道墙才是厂区的第一道围墙。
围墙有三个门,但只有南侧那个主出入口常年开着。门是铁制的,门扇厚逾两寸,门轴上过油,推起来只发出低沉的嗡响。门洞两侧各站着一班持枪的士兵,腰间的子弹盒扣得严严实实。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腰牌,腰牌是铜制的,正面铸着编号和工种,背面是一行阴刻的小字——“登莱铸币厂,遗失者斩”。
厂区内部被道路分割成几块规整的区域。最北侧是动力车间,一座长三十丈、宽十丈的砖木厂房,屋顶开了多排玻璃天窗,日光从高处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两排整齐的亮斑。厂房里并排放着四台蒸汽机,铁黑色的机身被擦得锃亮,活塞杆往复运动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轰响。蒸汽机后方接着一台发电机,铜线绕组在木架上排成几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绝缘漆的味道。
蒸汽机带动的传动轴从动力车间伸出来,沿着厂区主路的地下管道通往各道工序的厂房。化验配料车间的铁皮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瓷研钵碰在臼壁上那种持续的、细细的声响。两个穿着灰白罩袍的工匠各守一只铁质坩埚,用长柄的铁勺从坩埚里舀出熔化的银水倒进槽模里,银水在模槽里流开的时候表面的氧化层泛出一层极薄的五彩光,然后迅速凝固成灰白色的银板。
熔铸车间隔壁是碾片车间。几台轧机同时工作,银板从厚变薄的过程中被反复碾压、退火、再碾压,直到被轧成薄如纸片的银带。银带从轧机出口垂下来的时候在日光里闪着一层软软的亮,工人们伸手接住的时候手上都戴着干净的棉布手套。冲坯机紧接着就把银带冲成一个个圆形的坯饼——那声音是连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在不停地用拳头捶一块厚木板,坯饼从冲模里落进底下的铁皮箱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印花车间是整个铸币厂里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把守着最严密的地方。二十台印花机排成两列,每台机器前面坐着一个操作工,边上站着一个检验员。经过退火和酸洗的坯饼被一枚一枚地喂进印花机的模腔里,上模压下的一瞬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即一枚已经压好了正反面纹样的银圆从出料口滑落,被检验员接住,先看正面浮雕的轮廓是否完整,再翻过来看背面字迹有没有缺笔,末了拿指尖走一遍边齿,合格的被放进右边的木盘里,不合格的丢进左边一只铁盆。那盆里已经堆了半盆不合格品,大多是因为压力不均导致纹路浅了,或者边齿缺了一格。
二十台机器同时工作的时候,那些闷响此起彼伏地连着,像一片均匀的、低沉的鼓点。每一台机器一分钟能出大约三十枚,整个车间一天运转十二个时辰,产能超过五十五万枚。那些成品被装进木箱之前还要经过称重计数,每一箱封口处贴一张签,签上写着日期、班次、检验员姓名,最后才被送入库房。库房在厂区最深处,墙壁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度超过三尺,门是铁制的,锁具是登莱工坊特制的六簧锁,钥匙分三把分别由三个人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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